“在我平阿,百姓所求,早已不僅僅是填飽肚子。”一個清朗帶笑的聲音忽然在他身後響起,“而是要吃得更好,活得更舒坦。這家張記手藝乃平阿一絕,湯頭醇厚,麵條筋道,故而生意興隆,食客如雲。”
王越沒有回頭,彷彿早已知道有人靠近,只是淡淡道:“沈承墨找我何事?”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郭嘉也不客氣,徑自在王越對面坐下,拿起桌上一個乾淨的陶杯,自顧自斟了一杯店家自釀的米酒,淺嘗一口,欣然讚道:“好酒!清冽甘醇,不下名釀。王先生不嚐嚐?”
“某乃閒雲野鶴,不涉俗務。今日果腹,明日便啟程回遼東,閣下請回吧。”王越垂下眼簾,語氣依舊淡漠,帶著拒人千里的疏離。
郭嘉放下酒杯,看著王越,臉上笑容不變,眼中卻閃著洞察人心的光:“大隱隱於朝,中隱隱於市。王先生既然遊歷至此,何不多盤桓些時日?看看我家主公,能將這平阿,乃至這天下,帶到何種地步?或許,能看到些與先生以往所見,截然不同的風景。”
王越聞言,抬眼看了郭嘉一下,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譏誚:“沈承墨?連自己的岳丈都要算計強擄,行事如此不擇手段,也算英雄?”
他話音剛落,旁邊正端著剛出鍋、香氣撲鼻的一大碗麵條走過來的店主張老漢,耳朵尖,恰好聽到了沈承墨和不算英雄幾個字。老漢腳步猛地一頓,臉色“唰”地漲得通紅,將麵碗往旁邊空桌上一頓,轉過身,指著王越,怒髮衝冠,聲音洪亮地吼道:
“兀那漢子!你說甚混賬話?!竟敢詆譭沈郎君?!沈郎君也是你能編排的?!快滾!快給老子滾出去!我這小店,恕不招待你這種忘恩負義、口出狂言之徒!面錢也不要你的了,趕緊走!別汙了我店裡的地界!”
張老漢這一嗓子,中氣十足,頓時吸引了全店食客的目光。眾人紛紛看來,見是生面孔在說沈郎君不是,再看張老漢怒不可遏的模樣,頓時明白過來。
剎那間,剛才還熱鬧喧囂的麵館安靜下來,數十道目光齊刷刷落在王越身上,目光中充滿了驚愕、不解,隨即迅速轉為毫不掩飾的憤怒與鄙夷。
“哪來的狂徒?敢在平阿說沈府君壞話?”
“就是!沈郎君也是你能說的?”
“看他穿得人模狗樣,原來是個沒良心的!”
“快滾出去!別在這兒礙眼!”
甚至有兩個半大孩子,躲在大人身後,衝著王越的方向,“呸呸”地吐著口水,雖然稚氣,敵意卻很明顯。
王越縱然劍術通神,心境超然,此刻被滿店市井百姓如此怒目而視、群起而斥,也不禁愣住了。他不過是隨口依據所見評價一句,何曾想到會引起如此激烈的公憤?這些百姓對那沈承墨的維護,竟已到了如此近乎本能、不容置喙的地步?
他握著劍的手微微緊了一下,終究沒有動作。看著那一張張因憤怒而漲紅的臉,感受著那毫無虛假的敵意,王越平生第一次,在非武力層面上,感到了一種無形的、卻沉重無比的壓力,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荒謬與震動。
他默然起身,拿起桌上的劍,在滿店冰冷憤怒的目光注視下,轉身走出了麵館。那碗香氣四溢的麵條,終究一口未動。
郭嘉也跟著走了出來,與王越並肩走在逐漸華燈初上的街道上。夕陽的餘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郭嘉悠然開口,語氣平靜:
“百姓之心,如水如鏡,最是分明。誰對他們好,誰讓他們能吃飽穿暖、安居樂業,他們心裡自然清楚。甜言蜜語、高談闊論,不如一碗飽飯、一件寒衣。嘉與先生一般,亦是寒門出身。比起那些高高在上、空談仁義卻視民如草芥的世家豪門,我們更能懂得,百姓真正要的是什麼,怕的又是什麼。”
王越腳步未停,目光掃過街道。夕陽下,一群孩童嬉笑著追逐跑過,銀鈴般的笑聲灑滿街巷;路邊樹下,幾位白髮老者對坐弈棋,時而爭辯,時而大笑;更遠處,工坊下工的匠人三三兩兩結伴而歸,談論著今日的工錢和家中的晚餐;商鋪的燈火次第亮起,將街道照得一片溫暖朦朧……
這般景象,安寧,富足,充滿生機。與他記憶中哀鴻遍野、餓殍滿道的中原,與他剛剛經歷的血雨腥風、陰謀殺戮的長安,形成了太過強烈的對比。
他沉默了良久,眼中的悵然與追憶之色越來越濃。他想起了黃巾之亂時顛沛流離的難民,想起了十常侍之亂時洛陽的烽火與哭嚎,想起了董卓西遷時一路的暴行與白骨……這亂世,他看得太多,也太累。
終於,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郭嘉,目光深邃,緩緩問道:“沈承墨要我何用?”
他的劍,殺過人,也救過人,但從未為某個勢力、某個人長期效力。
郭嘉笑了,笑容真誠而明亮:“主公求賢若渴,尤重實才。先生劍術通神,名滿天下,然主公所看重的,恐怕不止於此。主公親衛中,有三百銳士,乃精選之精銳,正缺一位真正的大家,點撥其個人武藝與搏殺之要。”
“先生若願留下,不必涉足政務軍機,只需閒暇時指點一二,便是大功。當然,若先生有意,平阿大學院中,亦可設劍術一科,將先生之劍道傳承下去,強健我江淮子弟體魄精神,亦是一樁美事。如何?”
王越再次沉默,目光投向太守府的方向,又掃過這安寧祥和的街市。最終,他輕輕點了點頭。
”。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