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諸葛亮,在最初的震撼過後,已經迅速恢復了平日的沉靜。他沒有像兄長那樣將驚歎掛在嘴邊,只是抿著嘴唇,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睛,如同最敏銳的探針,不停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他仔細觀察著街道上往來的各色行人有匆匆趕路的商賈,有提著菜籃的婦人,有追逐嬉戲的孩童,還有巡邏而過的、軍容嚴整的城衛隊士兵。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招牌各異的店鋪,留心聽著人們的交談,甚至注意到路邊樹下那些造型統一、寫著公共衛生字樣的帶蓋木桶。時不時,他會微微蹙起眉頭,陷入短暫的沉思,彷彿在努力理解這座奇蹟之城背後執行的邏輯與理念。
而三弟諸葛均,則依舊沉浸在他的認爹大業中。被諸葛瑾緊緊抱在懷裡的他,只要看到路邊有身材高大、看起來比較威嚴的男子經過,就會立刻伸出小手指著,奶聲奶氣地喊:“爹爹!看!爹爹!”搞得諸葛瑾手忙腳亂,既要抱緊他防止掉下去,又要不停地低聲哄勸、糾正,尷尬不已。
陳到看著這一幕,忍不住好奇,又有些同情,斟酌著語句問道:“子瑜賢弟,令弟這個習慣……”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種見人就喊爹的毛病。
諸葛瑾聞言,臉上的興奮之色黯淡了幾分,輕輕嘆了口氣,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感傷解釋道:“陳將軍有所不知。家父(諸葛珪)在世時,最是疼愛幼弟。兩年前,兗州疫病流行,家父不幸染病亡故……那時,幼弟剛滿週歲不久。”
“他自記事起,便未曾見過父親,只聽母親和我們時提起,心中對爹爹的模樣只有個模糊的影子。後來母親也因哀傷過度,鬱鬱而終……他年紀太小,不懂生死,只是記得總吵著要爹爹,見到身形氣質與記憶模糊印象或我們描述中父親有幾分相似的男子,便忍不住……唉,這兩年,我們兄弟帶著他輾轉流離,這習慣也一直未能改過來,讓將軍見笑了。”
陳到聽完,臉上的神色也是一絲沉重與同情。原來這看似滑稽的行為背後,藏著的是亂世之中,一個幼童失去雙親、顛沛流離的深深悲哀。而這樣的悲劇,在這兵連禍結、瘟疫橫行的年頭,實在是再常見不過了。
他沉默片刻,用力拍了拍諸葛瑾的肩膀,語氣肯定地安慰道:“子瑜賢弟,莫要太過傷懷。去年那場波及數州的大疫,多虧了我家主公當機立斷,聯合華佗、張仲景兩位神醫,研製藥物,嚴控防疫,又調撥海量錢糧藥材,才在我廬江、九江境內將疫情撲滅,救活了無數人。”
“今後,有主公在,有華、張兩位神醫在,有我們不斷完善的醫政在,這等奪人性命的大疫,定能防範,也定能救治!這樣的慘事,一定會越來越少!”
諸葛瑾聞言,精神一振,用力點頭,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陳將軍說得是!主公仁德,澤被蒼生,實乃天下萬民之福!能為主公效力,為早日終結這等亂世、讓百姓不再受流離疫病之苦盡一份力,正是我輩夙願!”
兩人說話間,臉上都露出了對沈硯由衷的仰慕與追隨之情。一旁的諸葛亮似乎想說什麼,清澈的目光在陳到和兄長臉上轉了轉,最終卻只是微微動了動嘴唇,沒有出聲,繼續他的觀察。
就在這時,前方街口傳來一陣喧譁嬉笑之聲,打斷了他們的思緒。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群穿著打扮與中原漢人迥異、色彩斑斕、甚至有些衣衫不整的少年,正大搖大擺、勾肩搭背地從對面街口轉出來。
他們走路姿勢誇張,肆無忌憚地說笑著,聲音洪亮,完全無視周圍行人投來的或好奇、或皺眉的目光,顯得格外扎眼。
陳到一見這群人,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臉上露出頭疼又無奈的神色。
諸葛瑾好奇地問道:“陳將軍,這些人是……?”
“唉,說起他們,真是……”陳到揉了揉太陽穴,低聲道,“這些是趙子龍將軍前些日子從南中帶回來的,算是朋友吧,都是南蠻之地的少年。起初有子龍將軍管著,還算安分。這幾日主公和子龍將軍都領兵在外,這群小子沒了約束,又漸漸熟悉了環境,便開始有些肆無忌憚起來。整日在街上游蕩,有時難免惹出點小麻煩。”
“南蠻人?”諸葛瑾和諸葛亮都露出驚訝之色,目光不由得再次投向那群少年。尤其是其中那個身高足有常人兩倍、猶如鐵塔般矗立、滿臉橫肉、長相兇悍的巨人,更是讓他們感到一陣本能的心悸。這體型,這相貌,簡直不像凡人,更像傳說中的山魈巨靈。
只見這群“南蠻組”少年正嘻嘻哈哈地走著,那個巨人忽然鼻子抽動了幾下,似乎聞到了什麼香味。他巨大的腦袋左右轉了轉,目光一下子鎖定了路邊一個正小心翼翼舔著一串紅豔豔冰糖葫蘆、看得入神的小女孩。
他咧嘴憨笑一下,也沒多想,伸出蒲扇般的大手,輕輕一撥,就把那串冰糖葫蘆從小女孩手裡拿了過來,看也不看,直接丟進了自己那張血盆大口裡,連竹籤都嚼得嘎嘣作響,滿臉享受。
那小女孩,約莫七八歲年紀,穿著鵝黃色的小裙子,梳著雙丫髻,生得玉雪可愛,粉雕玉琢,正是甄家那位無法無天的小吃貨甄宓。她正美滋滋地享受著難得的零食,盤算著吃完了再去哪裡探索美食,冷不防手裡一空,最心愛的糖葫蘆不翼而飛!
她愣了一下,低頭看看空空的小手,又抬頭看看那個正在大嚼特嚼、嘴角還沾著糖渣的恐怖巨人,小嘴一扁,眼圈瞬間紅了,“哇”地一聲,放聲大哭起來,眼淚如同斷線的珍珠,啪嗒啪嗒往下掉,哭得傷心極了。
“哈哈哈!”孟獲、阿會喃、金環三結等南蠻少年見狀,非但沒有歉意,反而覺得有趣,拍手跺腳,哈哈大笑起來,有的還學著兀突骨咀嚼的樣子,抖肩晃腦,模樣滑稽又欠揍。
陳到臉色一沉,大步走上前,擋在哭泣的甄宓身前,對著孟獲等人厲聲喝道:“孟獲!你們幹什麼?!光天化日,搶奪幼童零食,成何體統!忘了子龍將軍是怎麼教你們的了嗎?再敢胡鬧,等子龍將軍回來,看怎麼收拾你們!”
孟獲如今漢話已經流利許多,聞言非但不懼,反而雙手叉腰,揚起下巴,擺出一副我很厲害的樣子,嚷道:“你少拿子龍大哥嚇唬我們!子龍大哥答應過我們,下次出征,就帶我們一起去!到時候,我們都是將軍了!吃這小丫頭一串糖果怎麼了?那是看得起她!哼!”他語氣囂張,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披甲執銳、威風八面的未來。
陳到被他這番歪理氣得一時語塞,指著孟獲“你、你”了兩聲,竟不知該如何反駁。跟這群思維邏輯異於常人的南蠻少年講道理,有時候真比打仗還累。
這時,正在哭泣的甄宓聽到孟獲的話,抽抽噎噎地抬起頭,小臉上還掛著淚珠,卻努力做出兇狠的表情,指著孟獲和兀突骨,帶著哭腔喊道:“你、你們等著!我、我去告訴混……告訴我家夫君!讓他打你們屁股!”說著,她用力一抹眼淚,邁開小短腿,就朝著城中心沈府的方向跑去,看樣子是真要去告狀。
陳到一聽,心裡“咯噔”一下。誰都知道主公和兩位夫人對這小丫頭極為寵愛,幾乎視如己出。尤其是蟬夫人如今身懷六甲,最是需要靜養的時候,若是被這小丫頭哭哭啼啼地跑回去一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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