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深秋,天高雲淡,北風漸起。一隊人馬行進在通往平阿的官道上,隊伍規模不大,但儀仗齊整,顯示出使者身份的不凡。為首兩騎馬並排而行,後面跟著幾輛裝載著禮物和文書的馬車,以及一隊負責護衛計程車卒。
前面一人,約莫四十歲左右年紀,面色微黃,留著三綹長鬚,氣質儒雅,眉宇間卻帶著幾分長途跋涉的疲憊與憂色。他便是大名鼎鼎的孔融,孔文舉,孔子二十世孫,曾任北海太守,後為袁譚所敗,逃歸許都,被漢獻帝拜為光祿勳。
另一人,二十來歲年紀,身形頗為瘦削,面容算不上英俊,一雙小眼睛卻頗為有神,閃爍著銳利而挑剔的光芒,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帶著幾分嘲弄意味的笑意。此人便是孔融的好友,名士禰衡,禰正平。
“文舉兄,”禰衡放眼望向道路兩旁,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挑剔與譏諷,“世人將這沈承墨誇上了天,說他如何如何了得,依小弟看來,卻也不過如此嘛!你看這道路兩旁,竟然有如此多的荒田未曾開墾耕種,可見此人不過是浪得虛名,徒有其表罷了。”
孔融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官道兩側確實有一些荒地,雜草叢生,並未被開墾為農田。他沉吟片刻,較為公允地說道:“正平,我聽聞整個江東的糧倉都十分充實,據說已經有了吃不完的糧食儲備。或許正因為糧食充足,才暫時將農業的進一步擴張擱置了吧?畢竟人力有限,總要分輕重緩急。”
這兩人來頭都不小。孔融自不必說,名滿天下的名士,建安七子之一,孔子後人,無論在士林還是在民間,都有極高的聲望。此番他奉命南來,實在是出於無奈。
不久前,劉備引兵攻打併州,雖然連戰連勝,捷報頻傳,但河內郡畢竟地狹民貧,要支撐一支數萬大軍的糧草消耗,實在難以為繼。自天子以下,文武百官,人人節衣縮食,卻也難以支撐這場戰爭的巨大開銷。
就在此時,太尉楊彪向皇帝進言,建議加封江東的沈硯爵位官職,以此換取糧草物資的援助。此舉對漢室來說,其實是一招險棋。江東近年來的一系列舉動,無論是自立法典,還是廣納賢才、擴充軍備,都讓皇帝和眾臣深感憂慮。
私下談論起來,都覺得沈硯此人頗有不臣之心。再給他加官晉爵,日後恐怕更加難以制約。但此刻也是迫不得已,只有全力支援劉皇叔拿下幷州,漢室才能真正擁有自己的地盤,擺脫寄人籬下的窘境。想想還真是諷刺,本該擁有天下的皇帝,此時竟然窘迫到了要向一個地方諸侯求糧的地步。
皇帝權衡再三,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派孔融為正使,前往平阿,加封沈硯為吳侯,並試探其對於朝廷和劉備的態度。
禰衡則是孔融的好友,素來恃才傲物,目空一切。普天之下的人物,能被他看在眼裡的,就只有孔文舉、楊德祖,其餘人等,皆不放在眼中。除了這兩人,他是見一個罵一個,見兩個罵一雙,得罪的人不計其數,卻依然我行我素,毫不在意。
孔融深知他的脾性,出發前便再三叮囑:“正平,你要隨我去見識江東的人物,可以。但切記,到了平阿,千萬不可隨意譏嘲戲謔。那沈承墨,可不是一般人物。他若發起怒來,殺你,就跟宰一隻小雞仔沒什麼區別。”
禰衡雖然嘴上答應了,但心裡卻還是存了挑刺找茬的心思。他倒要看看,這被天下人傳得神乎其神的沈承墨,究竟是不是長了三頭六臂。
一路行來,終於望見了平阿城的輪廓。當那座宏偉無比的巨城完整地映入眼簾時,孔融不由得勒住了馬,抬頭仰望,驚歎不已,由衷讚道:“此真乃天下宏城,世間奇觀也!老夫遊歷半生,從未見過如此雄偉壯觀之城池!”
禰衡也被那一眼望不到邊的城牆和高聳的城樓震了一下,但嘴上卻不肯服軟,冷哼一聲,道:“大而無當,空有其表!天下哪裡需要這麼大的城池?無非是好大喜功,勞民傷財罷了!”
孔融搖了搖頭,沒有與他爭辯。一行人繼續前行,進入城中。一踏入城門,眼前的景象頓時讓他們一行人眼花繚亂,咋舌不已。只見寬闊平整的街道上,行人摩肩接踵,車水馬龍,卻井然有序。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招牌幌子五彩繽紛,售賣著來自天南海北的各種珍奇異物。有許多東西,他們連見都沒見過,更叫不出名字。
禰衡也不由得怔了好一會兒,才勉強嘴硬道:“人多了又有何益?不知道德仁義,與禽獸何異?”
孔融連忙壓低聲音道:“正平!小聲些!莫忘了我的叮囑!”
禰衡強行忍著不說尖酸話的衝動,跟著孔融在城中行走。這平阿城實在太大,要從城門走到城中心的君侯府,還得走上好一陣子。正行走間,忽然間,一陣洪亮而悠長的“噹噹”聲從遠處傳來,彷彿巨鍾轟鳴,響徹全城。
孔融和禰衡從未聽過這種聲音,頓時被嚇了一大跳,倉皇四顧,魂不附體,還以為是敵軍攻城或是城中發生了火災之類的緊急變故。
周圍的人見了他們這副大驚失色的模樣,無不失笑。一位路過的老者笑著解釋道:“幾位是剛從外地來的吧?莫怕,那是本城鐘樓上傳來的報時鐘聲。剛才響了十四下,就是下午兩點鐘了。”
“下午兩點?”孔融和禰衡面面相覷,完全聽不懂這老者說的是什麼意思。新的時間制還未傳到其他地區,他們自然搞不懂這幾點鐘的說法。
孔融見前方圍著一大群人,人頭攢動,熱鬧非凡,不由好奇地拱手向那老者問道:“敢問老丈,前方可是在行集市麼?”
“集市?”老者啞然失笑,搖了搖頭,“不是不是!我們平阿,早就沒有集市這種說法了。天天都有市場,日日都是趕集日!那是沈郎君下令架設的自來水管,聽說可以把水直接輸送到每一戶人家中去。今天正在做通水實驗,大家夥兒都跑去看熱鬧呢!”
“自來水管?把水輸送到每一戶人家?”孔融和禰衡更是震驚,彷彿在聽天書一般。這可能嗎?從古至今,從未聽說過這種事情!水還能自己長腳,跑到人家裡去?這簡直是亙古未有的奇聞!
禰衡頓時又忍不住了,冷笑道:“自不必說,此又是譁眾取寵之語也!天下焉有此事!水往低處流,乃是天經地義的道理,豈能逆勢而上,自行入戶?”
那老者一聽這話,頓時沉下臉來,怒視了禰衡一眼,冷喝道:“沈郎君在江東,凡是宣之於民的政令,從未有過食言的時候!你算什麼東西,敢到平阿來說這等狂話?”
孔融連忙瞪了禰衡一眼,上前賠不是,笑道:“老丈勿怪,這後生有口無心,並非有意冒犯,還請您老多多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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