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肅接到沈硯的書信後,先是愣了一會兒,接著感激地舒了一口氣。
他不回家的原因,實在是水師太重要了。前兩年江東剛定,沿海匪患未靖,袁曹又在北邊虎視眈眈,平阿艦隊一日不離江防,他這個都督便一日不敢走。事務繁重,實在是難以脫身。
不過他跟家裡是有信件往來的。現在整個江東乃至全天下,都已經遍佈郵局,寄信寄物方便多了。
從平阿發出的信,走官驛加急,七八日便能到東城;家裡託人帶的家鄉糕點,用油紙包好塞進郵盒,竟也能原樣送到他手裡,只是路上顛得碎了些。魯肅每次接到家書,都會在燈下反覆讀三四遍,紙都摩挲得起了毛邊。
魯肅自幼喪父,由祖母和母親撫養長大,此外家中還有叔伯數房。祖母陳氏今年已經接近七十歲了,她出身大戶人家,頗識文墨,見識也高,頗有賢德之名。
在東城一帶,提起魯家老太君,沒人敢不敬稱一句陳夫人。她多次在信中叮囑孫兒,要好好地為沈君效力,盡忠職守,不要掛念家中。
“男兒志在四方,肅兒既跟了明主,便該把心思都放在大事上,家裡有我與你娘,塌不了天。”
魯肅一直遵循祖母的教導,但數年未歸,對家人自然是很想念。尤其去年冬天收到母親信中說祖母染了風寒,雖已痊癒,他心裡卻總懸著一塊石頭,夜裡夢見老家院子裡那棵老槐樹,醒了就睡不著。
現在主公竟是直接下令讓他回去,這番苦心魯肅自是感激不盡。他在甲板上向著平阿方向躬身三拜,才命令水師艦隊向九江東城方向駛去。
浩浩蕩蕩的平阿艦隊,現在是全國最強艦隊,就算是甘寧的航海艦隊,也只是更大更堅固,真要打起來恐怕完全不是對手。畢竟平阿艦隊是專門作戰的,甘寧艦隊更重要的是遠航,船上堆的是淡水和乾糧。
二十三歲的魯肅出任水軍都督這樣的要職,而且將水師打造成這樣一支無敵艦隊,天下人也都不由感嘆沈硯慧眼識人,而且真敢用。換作別的主公,二十三歲的年輕人,能當個偏將已是破格,誰敢把整支水師交到你手上?
可沈硯就敢,魯肅每每想起這點,心裡那股士為知己者死的勁兒就往上冒。
船到歷陽,魯肅就棄舟登岸,率領三千人向東城方向趕去。沈硯命令他要帶上艦隊,但卻沒考慮到東城那裡根本沒有可以容納平阿艦隊的河流,東城在內陸,離最近的河道也得幾十裡,吃水深的大艦根本開不進去。魯肅也只好帶上三千人,徒步走回去,以不辜負郎君美意了。
一路上沿途的民眾看到魯字旗號,都從田間市井各處舉手歡呼,表達自己的敬意。有幾個老農直起腰,拿袖子擦著汗衝他喊:“魯都督!回去替我們給郎君問個安!”魯肅在馬上拱手,一路應著“好嘞,好嘞”,心裡那點離家多年的生疏感,倒被這鄉音烘得暖了。
各郡縣官吏們更是恭恭敬敬地出城遠迎,向魯都督行過禮後又恭送離開。一路上禮數周到,反倒讓魯肅有些不自在,他離家時不過是個召集鄉勇的少年,如今回來,連縣丞都得給他躬身。
回到東城,縣令何工更是離城三十里來迎接,老遠就侍立路邊。何工是本地人,比魯肅大二十多歲,鬚髮都有些白了,見魯肅下馬,忙搶步上前要行下屬禮。
魯肅不敢怠慢,連忙下馬搶上前道:“何公不必如此,君是肅之鄉梓長官,魯肅年幼,該某敬君才對。”
何工連稱不敢,將魯肅迎接到縣中,設宴款待,極盡恭敬之能事。酒是本地釀的米酒,菜是東城特產的菱角燉雞,都是魯肅小時候吃的味兒。何工一邊斟酒一邊賠笑:“都督回來這一趟不易,郎君這是體恤您啊。老朽在江東做了十幾年縣令,像您這般年輕的都督,那是頭一遭見。”
他哪裡敢不恭敬?這年輕人不僅是水軍統帥,在沈郎君眼中更是肱股之臣,這道特命回鄉的君令就是明證。現在江東許多人都認定郎君有真龍之相,若能代漢,這位就是開國重臣,不趁機交好是不是傻!何工在縣裡混了大半輩子,這點眼色還是有的。
魯肅歸心似箭,勉強陪他喝了三杯,就告辭回鄉。離鄉還有數里時,他便下馬步行,一步步走回家門前。這條路他小時候天天跑,哪兒有個坑、哪兒有棵歪脖子柳樹,都刻在心裡。
如今闊別數年走回來,柳樹種了新苗,坑填了土,倒是路邊那家賣糖糕的攤子還在,老阿婆認出他,顫巍巍喊了聲子敬,讓他鼻子一酸。
鄉鄰早將魯家圍住,羨慕讚歎不絕,無數從前熟識的鄰里,都紛紛遠遠地向魯肅打招呼,以他能回顧一眼為榮。
“這魯子敬果然不是尋常人,當初他召集鄉里少年習武,我就看出他定非池中之物!”
“這還用你說!老太太親手教導的孫子,還有差麼?那年他祖母在祠堂考他左傳,他背得一字不差,我就說這娃將來要出息。”
“天啊,居然帶了這麼多人,魯家這下可不得了啊!你看那鎧甲,亮得晃眼!”
魯肅沒聽到鄉里們議論,他走進家門,看見濟濟一堂的家人,眼含熱淚向中間的祖母拜倒:“祖母,孫兒回來了!”
“好!”陳氏連連點頭,欣慰無比,伸手摸了摸孫兒的頭,手指顫著,“老身就知道,我的孫兒非比尋常,卻沒想到你這般年紀就已經名揚天下了啊!”
她說著,眼圈也紅了,忙用袖子拭了拭,“別跪著,起來,讓你娘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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