潁川郡城陽翟,時值深夜,萬籟俱寂。
從袁術到孫策,宵禁令實行已久,潁川城從來沒有過平阿那樣繁華的夜晚。街上空無一人,只有打更的梆子聲遠遠近近地響著,“篤......篤......篤......”,一聲遞一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
家家戶戶門窗緊閉,燈火稀疏,整座城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匍匐在黑暗之中。偶爾有幾聲狗叫,很快又沉寂下去,連風都停了,空氣悶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只是此時,城東的一座宅院中,幾個人正沉默地坐在大廳中,似乎在等著什麼人。
燭火搖曳,映在牆上的人影也跟著晃動。燭芯燒久了,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他們的臉色嚴肅而又帶著忐忑,其中一個三十來歲的文人模樣的男子時不時地向外張望,耳朵豎著聽外面的動靜。
最後他忍不住了,壓低聲音道:“仲常兄,這李正方是否可靠?咱們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他身上,萬一他走漏了風聲……”
那被稱作仲常的人,便是鍾演。鍾家是潁川大族,世代官宦,在本地紮根極深。鍾演這一支雖不如他兄長鍾繇那般顯赫,鍾繇現在在幷州朝中為官,是天子近臣,官至廷尉正,但在潁川本地也頗有分量。
鍾演沉聲道:“此人當日是聽孫策冒充沈郎君,方才響應其人,誰想被孫策所騙。他假意效忠,實則暗地頗為氣憤。這次他是主動請命來南陽,與我聯絡行此事。正方為人機警,非尋常武夫可比,諸位放心便是。”
前一人點了點頭,稍稍安心了些,又向另一人看了一眼道:“子固兄何以如此表情?從方才起便一言不發,可是有什麼顧慮?”
這大廳裡一共五個人,全都是潁川各大世家的代表人物。分別是鍾家鍾演、鍾慎兄弟,韋家韋放,還有謝本、鄧昭二人,俱是一時英傑,在潁川士林中都說得上話。這一次,他們在此暗聚,是要商量一件大事。
那子固兄便是謝本。此人年過四旬,性情沉穩,在潁川士林中頗有聲望,年輕時曾師從名儒,經學功底深厚。他沉吟著緩緩道:“我們如此投向沈郎君,當真合適麼?要不要等元常兄和至德先生等人歸來再說?茲事體大,一旦行差踏錯,闔族俱滅,不可不慎。”
鍾演不由嗤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幾分急切:“等他們回來,潁川早成白地了!要不要乾脆把荀文若也請回來啊?”他這話帶著幾分譏諷,荀彧荀文若,本是潁川人,如今在沈硯帳下,是平阿的第一謀士。
謝本的意思是想等鍾繇回來拿主意,可鍾繇在幷州,遠水解不了近渴。等他從幷州趕回來,孫策的刀子怕是已經架在脖子上了。
潁川士人極多,彼此互相熟悉往來。歷史上荀彧投曹操後,舉薦了大批人才,如戲志才、郭嘉、陳群、鍾繇,都是從潁川出去的。但這個時代卻並沒有向沈硯舉薦,那是因為兩人都知道沈硯和這批士人們天然就處於對立面。
沈硯打壓世家,重用寒門,推行新政,觸動了太多人的利益,潁川士族對他一直是敬而遠之的態度,甚至私下裡多有怨言。
但此時的潁川,歷經劫難,飽受塗炭,先是李傕郭汜的亂軍打過來,搶了一遍,燒了半個城;然後是袁術佔領,橫徵暴斂,連世家囤積的糧食都被徵走了大半;再然後是孫策佔領,又是一場混戰,刀兵不休。
田地荒了,人口跑了,許多士族領袖選擇了出逃。如荀家一部分去了鄴城投袁紹,荀彧荀攸則去了平阿。鍾演的兄長鍾繇在幷州朝中為官,剩下的潁川士人們,在此時做出了一個決定,他們要將孫策勢力趕出潁川,迎接沈硯軍到來。
從畏之如虎,到現在接受投效,其間也是一個相當複雜的過程,既有民眾們不斷傳頌之功,那些從江東逃回來的難民,逢人便說沈郎君治下如何如何好,說得多了,世家們也開始動搖。
也有徐州、汝南各大世家效忠沈硯後的表現,那些原本也是大族的家族,投了沈硯之後,雖然權力被削了,但產業保住了,子弟也能進平阿學院讀書,日子並沒有想象中那麼糟。
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所有人都在強盛的江東政權面前感到一陣發自內心的畏懼,既然打不過,那就加入他好了。
另一方面,孫策的統治讓世家們感到無法接受,在困境中的孫伯符斷然採取了強硬的措施,從各大世家手中搶奪錢糧和族兵,畢竟他已經沒有退路,南陽和潁川都是殘破之地,糧不夠,兵不夠,錢不夠,他不搶世家,難道等著餓死?
可這一搶,就把世家們徹底推向了沈硯那邊,韋家的糧倉被徵了三次,謝家的族兵被強行編入了孫策的隊伍,鄧家的田產被以軍需的名義徵收了一半,這些賬他們都記著。
此外還有一點,那就是荀彧在潁川的巨大號召力,荀彧雖然人在平阿,但他的名聲在潁川依然響亮,他寫給潁川故舊的信件,在私下裡流傳,信中雖然沒有明著勸降,但字裡行間對沈硯的推崇,讓這些人開始倒向沈硯。
荀文若都認可的人,想必不會太差,這是許多潁川士人的共同想法。
“子固,吾理解你的心情,不過,投向沈郎君之事我們不是早就商量好了嗎?何必還要瞻前顧後?畏首畏尾,實庸人之舉也。”鄧昭鄧文顯緩緩說道,他和謝本兩人是好友,性格也都偏於穩重,但此刻他的語氣比謝本堅定得多,顯然已經下定了決心。
這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沉穩有力,不緊不慢,一聽就是練武之人的步伐。幾人頓時都站起身來,沉默地看向門口。
燭火跳了一下,映得每個人的臉色忽明忽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