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計程車卒們都用複雜的眼神注視著他們的主帥。
數天之前,他們還恨他。
孫策軍大半都是南陽人,他們被孫策驅使著,遠離家鄉,轉戰四方,眼看著無數鄉梓袍澤埋骨他鄉,英魂不散,冤鬼夜哭,怎能不恨!南陽的黃土,南陽的炊煙,南陽田間那些熟悉的面孔,統統都被這場無休止的戰爭碾碎了。
他們恨孫策把他們帶到這麼遠的地方,恨他讓他們親手把同鄉的屍首就地掩埋,連一塊回家的路標都沒留下。
但此時,這恨意中卻夾雜著敬佩和愛戴。
這是一個真正的將軍,他永遠衝鋒在最前面,絕不拋棄任何屬下,在安陸城下最危急的時刻,是他第一個舉起長槍衝進了敵陣;在輕騎追來的曠野上,是他最後一個斷後,把生的希望留給身後的弟兄,他英勇、果斷、真誠、豪邁不羈、義薄雲天,他帶著這些人,從難以想象的重圍裡一路廝殺至此,創下近乎奇蹟的戰績。
每個人都有著對英雄的崇敬,所以他們這樣複雜地注視著這個少年英雄,那一張張滿是血汙的臉上,恨意早已淡去,剩下的只有一種近乎虔誠的敬意。
人人都知道,奇遠不會再有了。四面都是敵軍,沒有援兵、沒有糧食、什麼都沒有,他們這一百人,就是一支孤軍,一片落葉,在滔天的敵浪中隨時會被吞沒。
安陸城激戰竟日,程普在送走孫策的叔父孫靜一行人後,果斷放棄西陵城,領著城中僅剩的兩千人也趕到了戰場,正是程普這支生力軍的拼死衝殺,孫策才有機會從安陸城下突圍出來,只是激戰中,程普、黃蓋均已失散,生死不知,這兩位跟隨孫策多年的老將,此刻不知倒在何處的屍山血海之中。
孫策拄著槍,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知道自己生命已經將近盡頭。
遠處,馬蹄聲漸漸密集,敵軍已經鎖定了這座小丘上的火把光亮,重重黑影開始向這邊衝來。
孫策深吸一口氣,陡然發出一聲暴喝,聲音在夜空裡炸響:
“孫伯符在此!敵將誰敢一戰!”
這一聲吼,頓時讓各處搜尋的敵軍一片混亂,隨即,四面八方重重的黑影開始向小丘這邊衝來。馬蹄踏在凍土上,悶雷似的聲響越來越近。
“孫策!識得某襄陽鄭奇麼!”
一將厲聲喝道,遙遙一騎當先拍馬趕來,鄭奇手中大刀高舉,刀刃在火把的光下泛著冷光。
孫策早身負重傷,人人皆知,此時連馬也沒有了,正是斬將立功之時!鄭奇心中狂喜,沒想到老天爺竟如此厚待他鄭奇!只要砍下孫策這顆人頭,封侯拜將,光宗耀祖,那便是板上釘釘的事!
他雙手擎刀,照著孫策一刀劈下,刀風凌厲,直奔孫策頂門。
此時猛聽孫策一聲暴喝,猶如巨雷一般:“似你這等廢物,也配要孫郎首級麼!”
鄭奇嚇得身子一僵,坐騎更是嘶叫一聲,人立而起,就在這一剎那的遲滯裡,孫策冷笑一聲,手起一槍,槍尖如毒蛇吐信,正中鄭奇咽喉,鄭奇哼都沒哼一聲,栽下馬來。
孫策一個箭步上前,將那馬一把扯過來。那馬受了驚,拼命掙扎,孫策不顧它,翻身騎上,穩穩坐在鞍上,威風凜凜地大喝道:
“誰還敢來一戰!”
這等神勇,頓時激發起身邊近百士卒們的豪氣,他們跟隨著仰天狂叫,把生死全都置之度外。大丈夫死則死矣,能有如此睥睨天下的豪氣一刻,夫復何求!
已是身陷絕境的孫策軍,竟然爆發出困獸一般的高昂士氣,頓時令周圍蜂擁上來的敵軍為之一滯。那些騎兵勒住馬韁,竟不敢貿然上前。
“孫策小兒,識得某大將文聘麼?”
一將擎刀上前大喝道。文聘策馬出列,目光沉沉地盯著小丘上的孫策。
“文聘?手下敗將,汝有何可恃之處?”
孫策不禁哂笑,目光卻是投向另一邊馳來的一員老將,那老將五十餘歲年紀,鬚髮微白,坐下的戰馬神駿非常,手中的大刀寒光凜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