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硯看來,爭才好,爭就說明有人在想了,所有的說法目前都還只是假說,沒有誰能拿出板上釘釘的證據來證明自己是對的,但這沒關係,至少說明大家敢去想了,敢去質疑了,這本身就比什麼都強。
不過,最讓沈硯眼前一亮的還不是這些爭論,而是另一個意外收穫。
學院裡有幾個研究顯微鏡的學生,搗鼓來搗鼓去,鏡片磨了不少,顯微鏡的雛形倒是慢慢有了,在這過程中,有人拿小孔成像的原理琢磨出了點新花樣,他們在一塊木板上挖了個小孔,對著幾幅畫好的畫板,利用小孔成像把畫面放大,投到牆上的一塊白布上,一幅接一幅地換,連起來看就像是畫在動一樣。
這幾個人在學院裡搭了個臺子,演了一場,沈硯去看了一下,其實就是最簡單的圖畫故事,一張畫完了換下一張,和平阿城裡那些老練的戲班子比起來,實在粗糙得很,底下看的人也不算多。
可在沈硯眼裡,這簡直是個不得了的苗頭。
他坐在臺下看著那塊白布上變換的畫面,腦袋裡已經不受控制地飄出了好多亂七八糟的東西,照相機、電影、拍片子……越想越遠,越想越興奮,可興奮完了,他回到書房坐下,對著面前那一堆亂七八糟的材料,又不得不面對現實。
想做照相機,首先得有能感光的材料,這東西怎麼做他是一點頭緒都沒有,電影就更別提了,那玩意兒複雜得讓他光是想一想就頭疼。
想歸想,沈硯還是把那幾個學生叫過來好好表揚了一通,他拍拍其中一個人的肩膀,笑著說:“東西做得不錯,雖然現在還粗糙,但方向對。接著往下做,別停。”
那幾個學生被他誇得滿臉通紅,連連點頭,幹勁十足地走了。
說起來,小孔成像這個現象其實很早就被人發現了,幾百年前那個叫墨子的老先生就做過這個實驗,還寫下了相當精確的解釋,可那之後,這東西就像是被人忘了一樣,再也沒人接著往下想過。
平阿學院不一樣的地方就在這裡,什麼東西只要有人做出來了,就會被記下來,紙上的文字、畫的圖、做的樣品,全都好好地留著,後來的人想看就能看,想接著做就能接著做,探索和研究這種東西,慢慢地就成了風氣,不用人催,大家自己就會找事情幹。
沈硯有時候坐在書院後面那片小園子裡,看著來來往往的學生和工匠,心裡就像個老農看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眼巴巴地盼著地裡能冒出點什麼新鮮東西來,他也不知道下一顆冒出來的幼苗會是什麼,反正只要地沒荒著,遲早會有東西長出來。
他伸了個懶腰,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襬上沾的草屑,慢悠悠地往學堂那邊走過去了。
......
沒踏進交州的地界之前,朱皓對不毛之地四個字沒什麼真切的感受。
書裡寫得再明白,旁人說再多,都不如親眼瞧上一回來得震撼,真正翻過那道山嶺,雙腳踩上嶺南的土地之後,他才算徹徹底底地懂了,所謂不毛,究竟是怎樣一種望不到盡頭的荒涼。
自從越過五嶺、一腳踏進嶺南,朱皓頭一遭對沈硯的話生出了動搖。
這種地方,當真值得郎君費那個力氣去經營麼?就算下了力氣,又能經營出個什麼結果來?
日頭毒得像一把火,直直地燒在頭頂上,漫山遍野的荒草碎石被烤得滾燙,空氣裡悶著一股溼漉漉的熱氣,像把人塞進了蒸籠。
遠處的山巒一層疊著一層,全是黑壓壓的密林,瞧不見一條像樣的路,偶爾有不知名的蟲子從草叢裡彈出來,又或者林子深處傳來一兩聲悶沉沉的獸吼,震得人後脊樑發涼。
官道早就不成樣子了,說它是官道,不過是山間勉強踩出來的一道土痕,坑坑窪窪,碎石橫陳,別說馬車,就是牛車走上去也得顛散架,朱皓的馬車早在進山前就打發人送回會稽了,這一路全靠騎馬,可到了眼下這種地段,連馬也走不動了,蹄子踩在碎石上直打滑。
“這種鬼地方,士威彥竟然還戀棧不走,當真叫人想不通。”朱皓拿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搖著頭嘟囔了一句。
走在他身側的龔都聽見了,只是笑了笑,沒接話,他的目光始終在四下裡來回掃,握著槍桿的手指微微收緊,一副隨時準備動手的架勢。
朱皓跟龔都認識的時間不算長,但這位武將出身黃巾跟自己都認識劉闢,有了這層舊交在,朱皓和龔都處起來並不生分,幾個月走下來,兩人已經相當熟絡,行軍途中偶爾還能開幾句玩笑。
朱皓對龔都的印象就四個字,實誠認真,這人話不多,但答應下來的事絕不含糊,紮營的時候,他總要親自繞著營地走上一圈,確認沒有疏漏才肯歇下。
“五嶺橫在這裡,嶺南跟中原就隔著一道天塹。”朱皓抬頭望著遠處連綿不絕的山脊,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什麼時候能把這些山給鑿穿了,交州才算真正跟外面連成一片。”
五嶺,便是越城嶺、都龐嶺、萌渚嶺、騎田嶺、大庾嶺這五座大山,它們不過是嶺南與江東之間無數山脈中最出名的五座,嶺南這個名號,也正是從它們身上得來的。
這些山不光險峻,更要命的是山間常年瀰漫著瘴氣,溪澗裡也時不時冒著有毒的泉眼。若沒有熟悉地形的本地人領路,朱皓和龔都說什麼也不敢貿然往深山裡頭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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