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一路前行，馬走不了了，朱皓和龔都只能翻身下馬，靠兩條腿往前走，好在太醫院的人早就給他們調理過身子骨，體質比尋常文人強出不少，加上兩人也不是那種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走起來雖然吃力，倒也不至於撐不住，只是腳下的碎石硌得腳底板生疼，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方伯，龔將軍，先歇一歇吧。”士巍在一塊背陰的大石頭旁邊停住腳，回頭衝他們喊了一聲。
朱皓點了點頭，抬手示意隊伍原地休整，他接過親衛遞來的水袋，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水是山澗裡打的，帶著一股涼絲絲的土腥味，但在這要命的暑氣裡，能有一口水潤潤嗓子已經是天大的享受了。
“忠彥老弟，”朱皓喘勻了氣，拿袖子胡亂擦著額頭上的汗，“平山峒還有多遠？”
這一趟，朱皓和龔都親自出馬，為的是一件事，把散居在山裡的越人勸到山下去住，交州的人口實在太少了，少得可憐，堂堂州治所在的龍編城，滿打滿算也就兩萬來號人，周邊的縣城更是一個比一個窮，一個比一個空，整個交州的在冊戶籍加在一塊兒，還抵不上江東隨便一個郡。
更要命的是，這僅有的一點人口裡頭，還有大把的遊民，這些人今天在山腳集市上晃一圈，明天又縮回山溝裡過日子，居無定所，誰也管不著，說白了就是哪兒待不下去了就換個地方，跟山裡的野物也沒什麼分別。
交州的窮，窮到了整個漢室都找不出第二個來，山裡的越人大多是百越後裔，跟江東那邊的山越不是一回事，血統更古老，性子也更犟，輕易不肯跟外人打交道。
士燮在越人當中名望極高，士巍正是仗著這層關係，才敢領著朱皓和龔都往深山裡頭走。
士巍聽了朱皓的問話，咧嘴笑了一下：“要說遠嘛，倒也不算太遠了，翻過前頭那道梁，差不多就能瞧見，不過這山路實在難走，老話說得好，望山跑死馬，看著近，走起來能要人半條命。”
朱皓聽罷，忍不住嘆了口氣。他太想念江東的路了，那邊四通八達，路面平整寬闊，馬車跑起來穩穩當當，日行百里不在話下。哪像這裡，走半天還翻不過一個山頭，腳底板都快磨穿了。
他忽然覺得肩上的擔子沉得像壓了一座山。這一趟差事要是辦砸了，回去怎麼跟沈硯交代？
“住在這種山旮旯裡，只會越活越窮，把他們勸下去，應該不算太難吧？”朱皓試探著問了一句。
士巍沒有馬上回答，他撓了撓後腦勺，臉上露出幾分為難的神色：“方伯，有句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越人這個族群，骨子裡頭固執得很，認死理，輕易不肯變，我一開始就說過，您別抱太大的指望……”
“那能怎麼辦呢。”朱皓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種地要人，修路要人，築城牆要人，幹哪一樣不要人？他到交州這些日子，算是把沈硯常掛在嘴邊的那句話嚼出了真滋味，以人為本，沒有人一切都是白搭，田地再好，沒人種也是荒著；城池再堅固，沒人守也是空殼。
所以他不顧龔都和士巍的阻攔，非要親自上山來見這些越人，當時兩個人都勸他別去，說太危險，也太掉身份。但朱皓鐵了心，他不想空著手回平阿去覆命。
這些山裡的越人，大概連刺史是個什麼官都搞不清楚吧，朱皓想到這裡，嘴角扯出一絲苦笑。
不過笑歸笑，他暗地裡把牙一咬，就算來硬的，也得把這幫人弄下山去。
“什麼人！”
一聲暴喝打斷了他的思緒。一名親衛猛地抽出腰刀，刀尖直指右前方一片茂密的灌木叢。
所有人瞬間繃緊了神經，這支隊伍少說也有幾百號人，除了護衛的兵卒，還帶著不少綢緞、鹽巴、鐵器之類的禮物，打算拿來跟越人做交換。
“你瞧見人了？”龔都壓低聲音問了一句，手已經按上了槍桿。
那親衛使勁點了點頭，龔都把手一揮，帶著十幾個兵卒貓著腰包抄過去。
沒多大會兒，灌木叢裡被拽出來一個少年，十五六歲的模樣，瘦得像根竹竿，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渾身抖得跟篩糠似的，兩隻眼睛瞪得溜圓，滿臉都是驚恐。
“等等，這不是那小子嗎？”士巍愣了一下，隨即轉頭對朱皓和龔都說，“這是南峒主的一個孫子，好像叫南思妥。”
那少年一看見士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扯著嗓子嘰裡呱啦喊了一大通越語，又急又慌，帶著哭腔，士巍皺著眉頭跟他來回對了幾句，臉色漸漸變了。
“他說他爹要被活活燒死，他娘要被拿去祭巫神。”士巍轉過身，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確定。
“什麼巫神？他爹不是南峒主的兒子嗎？怎麼還有這種事？”朱皓眉頭擰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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