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劉備和劉協都知道,這一次行動對於漢室最大的損失,就是司馬懿被抓住了。
司馬懿雖然理念性格都和劉備有些不合,但此人無疑是整個漢室群臣中最年輕的俊傑,當初他來長安時,才不過十六歲而已,顯露出才華,更是讓所有人感到驚豔。
而司馬懿以世家公子的身份,竟然甘願去做一個小店夥計,其心性之隱忍強大,更是讓人歎服。
劉備是極為反對讓司馬懿去冒險的,但無奈司馬懿當時也並非漢臣,有著自己的想法,他也沒法干涉,如今人被抓住了,說什麼都晚了,一個司馬懿,抵得上十萬雄兵,可這十萬雄兵,還沒出鞘,就被人連鞘帶刀一起收走了。
“現在只盼法孝直能夠說服劉季玉等人吧。”劉備在心裡長嘆一聲,這是他最後的指望了。
司馬懿被關進牢裡的那一天,另一個人從平阿的監獄中走了出來。
田豐眯著眼睛,好一會兒才適應了外面燦爛的陽光,他在監牢裡待了大半年,陡然到了外邊,竟有一種恍然如夢的感覺,那陽光照在臉上,暖融融的,甚至有些刺眼。
田豐抬起手,遮了遮眼睛,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外面的空氣和牢裡完全不一樣,帶著泥土和花草的清香,讓他整個人都清醒了過來。
事實上,田豐待的監牢並不算是什麼牢房,乾淨舒適,床鋪整潔,有酒有菜,還有書籍供他閱讀,除了不能到處亂跑,可說相當優待,沈硯從未為難過他,也沒有派人來勸降過,就是讓他安安靜靜地待著,想讀什麼書就給他送什麼書。
有時候送來的書還是新出的,散發著墨香,顯然是剛印出來的,那些書裡有經史子集,也有平阿新出的算學、農學、醫學典籍,田豐一一讀過,心裡不得不承認,這些東西確實了不起。
田豐不得不感嘆沈硯的器量,實在是遠遠超過袁公。
死去的袁本初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再清楚不過了,看上去氣量恢宏,有英雄氣概,但實則外寬內忌,心胸一點不寬廣,當年他勸袁紹不要南下打曹操,袁紹不聽,反而將他關了起來。
後來事實證明他是對的,可袁紹不但不認錯,反倒更加冷落他,這就是袁本初,跟他這樣的人,能共患難,不能共富貴,能聽好話,不能聽真話。
但是他面對沈硯的招降,還是選擇了拒絕,作為一個骨子裡銘刻著忠君二字計程車人,他做不到向滅掉前主君的人俯首稱臣,袁紹再怎麼不好,也是他的主公,這個坎,他過不去,這不是什麼愚忠,而是他田豐這輩子做人的底線。人要是連底線都沒了,那還叫個人嗎?
“識人不明可為愚也,頑固不化可為冥也,某不過一介頑冥之人,腐朽不堪之極,且又脾氣臭硬,不敢與諸君並列於楚公帳下,自當回鄉荷鋤品茗,耽養晚年也。”田豐向著來送他的荀彧和諸葛瑾說道。
他今年已經四十七歲了,看著眼前這些才華橫溢的年輕人,這些心裡有火、眼裡有光的新一代,真的是滿懷羨慕,他們的路還長,而自己的路,已經快走到頭了。
荀彧和諸葛瑾都頗為敬重田豐的人品,他們沒有多勸,只是將他送上北上的馬車,一起拱手作別。
“吾將於鄉村之中,教授幾個蒙童,也算是為楚公盛世儘儘綿薄之力吧。”田豐在車窗中拱手還禮,含笑作別,他的笑容裡沒有怨懟,只有一種歷經滄桑後的淡然。
數年前,田豐初來平阿時,與荀彧辯難,被後者一句“我家主公治下從無一人餓死”所震住,那時候他心裡還有幾分不服,覺得荀彧是在誇大其詞,可如今,他向車窗外望去,這一路上的所見所聞,豈止是無人餓死?這已經是千古從未有過的偉大盛世了。
道路寬敞平整,馬車跑起來又快又穩,路邊的田地裡,莊稼長得齊腰高,綠油油的一片,村莊裡,一排排新房整整齊齊,屋頂上冒著炊煙。集市上,人來人往,貨物琳琅滿目。
最讓田豐吃驚的是,每個村莊裡都有學堂,孩子們穿著乾淨的衣服,揹著書包,在學堂裡唸書。有的孩子還在路上一邊走一邊背,那稚嫩的聲音順著風飄過來,竟比任何頌歌都好聽。
這樣的景象,甚至超出了平阿,向北一路走來,徐州、豫州,同樣是欣欣向榮,每一個地方都在變好,每一個人都在忙碌而充實。
田豐甚至看見幾個老農坐在田埂上,一邊啃著白麵饅頭,一邊笑呵呵地聊著今年的收成,那饅頭又白又大,在陽光下泛著光,田豐記得,自己小時候,只有過年才能吃上一口白麵,可如今這已經成了最尋常的東西。
田豐一路感嘆不已,十餘天后,他回到了家鄉鉅鹿,與家人團聚,自然是悲喜交加,老妻的頭髮白了不少,兩個兒子也都長大了。
“父親,聽說楚公有意召用你,你為何不從呢?”大兒子田言帶著幾分埋怨地說道,他在家裡苦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看到父親有機會攀上高枝,結果父親卻放棄了,這讓他怎麼也想不通。
田豐瞪了他一眼,怒喝道:“某做事需要你來教麼?”
他的兩個兒子都不甚成器,人品學識均是平平,田言貪圖安逸,田順則愛慕虛榮,兩人都想著借父親的勢,過上有權有勢的生活,可田豐太瞭解他們了,這兩個豎子,不過是想要借他的名頭,去過那種他們根本不配擁有的日子罷了。
“人家許公、郭公、辛公,可不都投了楚嗎?”幼子田順嘟囔道,他的聲音不大,但田豐聽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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