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隊出征的精絕營將領遠遠望見四千胡人,不由冷笑。
隊伍稀鬆零亂,兵器五花八門,陣型鬆散得不成樣子,實是不堪一擊,他當即下令整隊,正欲率軍直接將之擊潰時,忽然一騎馬從對面飛馳過來。
馬上之人大聲叫道:“且慢!吾等願降!願降!”
卻是難樓本人親自趕回,這老單于飛馬奔到兩軍陣中,跳下馬來,在成千上萬道詫異目光的注視下,跌跌撞撞地撲到精絕營陣前,誠惶誠恐地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用力磕頭,大喊道:
“蹋頓無知,冒犯天威,非是我等之意!我難樓一族願降,永世為大楚效力!求將軍開恩!”
他的聲音又尖又急,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顫抖,在空曠的原野上傳出去老遠。
陣前的木說頓時一陣又羞又惱,臉漲得通紅。他搶上前去叫了一聲父親,伸手想將之拉起來。誰知難樓一把將他扯了下來,厲聲喝道:“跪好!”
硬生生拉著他並肩跪倒在雪地裡。
難樓在兒子面前是很有威信的,木說雖然驚怒羞愧,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但在父親積年的威壓之下,也只能咬著牙跟著跪好,把頭深深低了下去。
精絕營帶隊將領見狀,不敢擅專,當即遣人飛報蔣欽。
蔣欽聽說後,親自趕到陣前。
而這期間,難樓父子已經在兩軍陣前跪了整整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裡,風雪一陣緊似一陣。木說從最初的面色羞慚、漲紅如血,到後來的茫然垂首、渾身僵硬,膝蓋早就凍得失去了知覺,整個人像一截插在雪地裡的木樁。而難樓卻始終一臉恭敬,跪得筆直,連腰都不曾彎一下,額頭上磕出的血已經凍成了暗紅色的冰碴。
蔣欽在親衛簇擁下馳到兩人面前,勒住馬,低頭打量了這對父子半晌,忽然笑道:“想不到烏桓人中,倒有你這般機靈的。”
難樓聞言,砰砰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撞在凍硬的雪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連聲道:“不敢!犬子無知,竟妄圖與天兵相抗,我父子罪深,只求將軍放過無辜族人。”
蔣欽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會,又看了看身體微微顫抖的木說,淡然道:“你這兒子,倒是很有血性嘛。”
說著,他馬鞭一揮,啪的一聲抽在木說臉頰上,頓時抽出一道血痕。
木說驚怒交集,腦子裡嗡的一聲,一股熱血直衝頭頂,就想爬起來與這人拼命。
難樓卻反應極快,連忙一拳將他打翻在地,高聲叫道:“謝蔣大將軍賜鞭!此真犬子之榮幸也!”
蔣欽不禁搖頭失笑。
這個時代,漢朝人本來就沒幾個把胡人放在眼裡的,身為沈硯手下的頭號大將,他對這些塞外部族更是輕鄙得很。可此時看著跪在雪地裡這個五十歲的老單于,他倒覺得難樓確實是個人物。能屈能伸到這個地步,不是誰都做得到的。
“起來吧。”蔣欽點了點頭,“烏桓人有你這樣一個人,倒是免了滅族之禍。”
其實他也並沒有打算直接滅掉整個烏桓,沈硯對異族的方針一向是恩威並施,針對塞北諸族,則是威大過恩,殺光了沒用,留著才有用。這難樓不管其用心如何,正好可以作為一個典範,用來代替蹋頓,向諸族昭示與楚為敵和投順的不同遭遇。
蔣欽這些年來南征北戰,眼界和見識早就不是當年那個水賊頭子可比了,處事手段已經頗為老辣,他好生撫慰了難樓幾句,令其親率兩千戰士,跟隨精絕營大軍一起去征討蹋頓。
難樓感激不盡,又磕了幾個頭,這才恭敬地站起身來,他生怕木說血性發作惹禍,便一直將他帶在身邊,另派親信秘卓回族中處理事務,收集珍奇之物贈送蔣欽,並準備向平阿進貢。
蔣欽親率大軍,直逼蹋頓地盤。
蹋頓此時已得知其他各族的遭遇,不由嚇出一身冷汗。
他可不是蠢人。自然清楚在這冰天雪地之中,短短兩天多時間馬不停蹄奔襲各處、連破三族意味著什麼,那根本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事,那是神兵天降。而從各處斥候回報的情形來看,其他各路族群竟然連半點抵抗之力也沒有,幾乎是觸之即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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