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斷崖下捲上來，帶著鐵鏽味和乾草灰。楚狂歌坐在一塊被磨得發亮的青石上，左手掌心貼著劍鞘，指節發白。鞘內混著父親的灰髮，和鐵喉那半塊饃的碎屑——饃是去年冬天在城西橋洞撿的，乾硬得像塊燒過的陶片，邊緣還沾著一點暗紅，他沒洗，也沒扔。
他閉著眼，聽風。
風穿過崖隙，發出一種細碎的鳴響，像斷劍在空鞘裡輕顫。七歲那夜，劍冢崩塌時，也是這聲音。他記得自己跪在廢墟里，右手五指被劍鋒削斷，血滴在劍柄上，燙得像火。他沒哭，也沒喊，只是用左手摸到了那把被遺棄的殘劍。
他睜眼。
左手出鞘。
劍沒斬人，沒劈石，沒挑雲。只是對風，揮了一式。
沒有招式，沒有名字，甚至沒有劍光。劍身只顫了一瞬，像呼吸。
風裂了。
雲被撕開一道口子，像被刀劃開的布。崖下那棵枯了三年的槐樹，無聲無息，從中斷成兩截。斷口平滑，如鏡面，連樹皮都沒翻卷。
楚狂歌收劍，劍鞘貼回腰間，發出一聲輕響。他低頭，看那半塊饃的碎屑，還粘在鞘口。
身後，有腳步聲。
很輕，像枯葉貼著地皮挪。
他沒回頭。
啞僧無音站在三步外，手裡握著一截斷木劍，劍尖磨得禿了，木紋裡嵌著幹泥。他沒穿僧衣，只披著一件補了七處的灰布袍，袖口還沾著市井的油漬。他低頭，用斷劍在雪地上畫字。
一個“狂”字。
筆畫歪斜，卻力透雪下三寸。
楚狂歌問：“你為何不說話？”
啞僧沒答。他抬起手，指了指天。
天是灰的，雲剛裂開，風還在吹。
他又指了指地。
地是凍土，雪下埋著枯根，還有半截生鏽的鐵釘。
最後，他點向楚狂歌心口。
指頭停在半空，沒碰。指尖抖了一下。
楚狂歌盯著那根手指，看了很久。他忽然笑了，笑得極輕，像風吹過破鑼。
“你畫了二十年。”他說，“每天畫。畫給乞兒看，畫給路人看，畫給死人看。你圖什麼？”
啞僧沒動。他慢慢蹲下，用斷劍尖，把“狂”字抹去。雪下露出一塊青石，石上刻著一行小字，被雪蓋了大半，只餘“劍非正邪”西個字。
楚狂歌盯著那西個字，忽然想起七歲那夜，劍冢廢墟里，有個瞎眼的和尚蹲在屍體堆裡，用血畫劍譜。他當時餓得發昏，以為是鬼，撲上去咬了那和尚一口，咬得滿嘴腥鹹。和尚沒躲，也沒叫，只是把一塊饃塞進他手裡。
那饃，是鐵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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