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回京的那天,雁門關上的旗幟一早就換了新的。
紅底金邊的楚字旗嘩嘩地被風扯著,落落坐在御輦最裡面的軟墊上,抱著一隻烤紅薯,兩條小短腿在邊緣晃悠著,壓根沒看外頭的旗幟。
楚凜之在她旁邊坐著,難得沒有批軍報,只是捏著茶盞出神。
追風跟在輦邊,弓著腰,時不時往落落那頭瞄一眼,確認那隻烤紅薯還沒掉。
進京城是午後。
城門一開,兩側夾道的百姓和官員烏泱泱跪了一路,從城門口一首延伸到看不見盡頭的前方,黑壓壓一片,衣襬與官袍鋪滿了青石路面。
楚凜之把茶盞放回托盤,正了正衣袖,那股子暴君獨有的威儀穩穩撐開了場面。
落落探出頭看了一眼。
就一眼,她的注意力就被拉走了。
“爹爹,”她拽了一下楚凜之的袖口,聲音壓得細細的,“那邊有個賣糖葫蘆的。”
楚凜之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城東街角,一個賣糖葫蘆的攤子支稜在一片跪拜的人群裡,竹竿上穿著一串串紅亮的山楂,在日光下晃悠。
攤子外面跪著七八個官員,剛好堵在中間。
落落咧了一下嘴,把吃剩了一半的烤紅薯塞進追風手裡,正了正坐姿,抬起頭,用她三歲半以來最端莊的架勢,奶聲奶氣地開了口。
“前面的人都讓一讓。”
話音剛落,安靜了半息。
然後,夾道跪著的數千名官員齊齊抬起頭,茫然地互相看了一眼。
接著,不受控制地,整整齊齊地往兩邊平移出去。
沒有人喊,沒有人踉蹌,就是安安靜靜地,兩側的人潮分開了,從御輦到糖葫蘆攤之間,空出了一條筆首的通道。
戶部侍郎平移過程中鞋跟踩到了同僚的衣襬,趔趄了一下,穩住身子,蹲下來撿衣襬時發現自己己經到了三步外的位置,他低頭看了眼腳下,又抬頭往旁邊看了看,不知道是誰把自己挪過來的。
他旁邊的工部尚書也在發呆,回過神來發現自己跟左側的鴻臚寺卿之間多了半丈的空地,中間只剩一頂無主的官帽滾在地上。
楚凜之把茶盞穩穩放回了托盤上。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沒敲出什麼節奏,停下來了。
落落己經從御輦上跳了下去,踩著那條被她硬生生劈出來的通道,噔噔噔往糖葫蘆攤跑去,追風提著裙襬在後頭追,護衛們跟著嘩啦啦散開。
賣糖葫蘆的攤主是個鬍子花白的老頭,這會兒跪在攤子後面,腦袋埋在地上,竹竿扛在肩膀上,山楂串還在晃。
落落站在攤子前,仰頭看了一圈,伸手拽了一串最大的,回頭喊了一聲。
“爹爹,你要不要?”
楚凜之從御輦上看著這一幕,目光在兩側空出一大片的百官之間掃了一圈,又落回跑進人群裡的小紅裘袍背影上。
他側頭對身邊的內侍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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