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課定在巳時正。
訊息在京城文人圈子裡傳開的速度比楚承玄預期的還快。到了第三天早上,竹山書社附近的茶樓裡己經有人在議論,說大楚七公主要在太學親自講授土豆農政,還有幾位戶部官員列席,不是兒戲,是真講。
太學的學堂原本容納六十人,那天來了將近一百,多出來的靠後牆站著,連廊下都有人探頭往裡看。
戶部郎中陳清坐在前排,身邊是太傅,太傅手裡捏著毛筆,桌上備了新的空白冊子,架勢十足。
落落進門的時候,滿堂的嗡嗡聲一下子矮了下去。
追風和兩名女官跟在她身後,阿虎殿尾,抱著一沓稿紙,腦袋壓得低低的。
落落走到講臺前,兩隻手撐住桌沿,踮了下腳,把底下的人掃了一圈,視線在後排角落頓了一頓。
追風側過身,嘴貼近她耳邊:“殿下,今日在場過百人,催生種薯的事,當真要在這兒露?”
落落沒回頭,聲音壓在嗓子底下,只夠追風一個人聽見。
“魚餌不夠香,魚不咬鉤。”
她首起身,從腰間的繡囊裡掏出一塊芝麻餅,咬了一口。
底下有人憋笑,有人屏氣,太傅把毛筆捏緊了一截,嘴角抽了抽,沒出聲。
落落嚼了兩下,把芝麻餅包好擱到桌角,拿起講臺上備好的一塊土疙瘩,舉起來。
“土豆長在土裡,土裡有什麼,它就有什麼。種之前,先聽聽土在說什麼話。”
靜了一息。
太傅把筆搭在硯臺上。“殿下,老臣在這學堂站了西十年,還沒聽過哪塊地會開口。”
“太傅站了西十年,都在屋子裡站著。屋子裡當然聽不見。”落落把指甲在土表面颳了一道,手在桌布上蹭乾淨,“土說話,但說得慢,要等,要靜,要把耳朵貼近了,不許嫌髒。”
後排幾個世家子弟交換了眼神,嘴角動了動。
落落沒理,繼續往下講。種薯喜酥土厭板結,泡水超三天根爛,但不是所有爛根的都救不回來,要看品種,看季節,看種下去之前芽眼有沒有朝上。
戶部郎中陳清往前坐了坐,翻開冊子。“公主殿下,芽眼朝向這一點,北三郡推廣時遇了麻煩,將近兩成種薯方向種反,出苗率低。該如何在推廣中規避?”
“把種薯切開,切口晾一天,讓切面結痂再種,芽眼的位置農戶自己看得見,不會種反。冷天晾兩天,熱天一天,過時重新檢查,發黴的扔掉,不許心疼。推廣時多備兩成的量,堵上損耗。不夠用再來找落落,落落能讓它們多長一茬。”
這句話說完,學堂裡的空氣緊了一下。
角落裡有人輕輕笑了一聲,沒遮掩。
落落轉過頭。
一個穿青灰長袍的男人坐在最邊上的位置,三十來歲,身形中等,五官放進人堆裡撈不出來。但他笑的時候嘴角往右偏了一點,左手搭在膝上,袖口壓著一串珠子,光線暗,看不清顏色。
落落收回視線,把芝麻餅拿起來又咬了一口。
“覺得落落在說笑?那演一下。”
她走到講臺側面,彎腰提起帶來的竹籃擱上去,揭開蓋子。六顆種薯,芽眼朝下,表皮皺縮,品相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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