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還未亮透，落落是被一陣規律的輕拍聲弄醒的。
不是拍臉，是拍她隆起的被角。
追風半蹲在床沿邊，手裡捏著一塊乾淨的帕子，帕子中央，灰青色的泥漬格外顯眼。
落落揉著惺忪的睡眼，看見那塊帕子，腦子裡的混沌散去大半。
“查到了？”
“嗯。”追風將帕子擱在床頭小几上，聲音壓得低沉，“這泥只在通州漕運碼頭東段有，那裡的石階緊挨著老柳樹根，每年入冬河水回落，石縫裡的淤泥曬乾了就是這種青灰色。”
落落坐起身，兩手抱著被子，小腦瓜己經飛速運轉起來。
“通州碼頭東段，昨天半夜有什麼船停著？”
“有。”追風的語速比平時快了半分，這在他身上並不多見，“碼頭值夜的老漢說，子時前後，有一批報關‘東海乾貨’的船隊進港，一共三艘，都掛著正經商號的旗子，但其中一艘的船號牌，被新漆蓋過了。”
落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蓋住了什麼？”
“老漢離得遠，沒看清。但他記得，那艘船比另外兩艘吃水深，船舷上的水線刻痕，足足高了半尺。”
吃水深，意味著載重大。
一艘報關尋常乾貨的商船，為何比同行的船重了那麼多。
落落掀開被子，光著腳丫就要往地上踩，追風眼疾手快地把繡鞋遞到她腳邊。
她一邊費勁地蹬著鞋，一邊揚聲喊道：“去找五哥！”
楚承憲的值房裡，一張通州漕運碼頭的詳細布局圖早己在長案上攤開。
落落趕到時，楚承憲正拿著硃筆，在圖上標註出昨夜那三艘船的泊位。
阿虎蹲在桌腿旁幫他磨墨，臉上還帶著未睡醒的茫然，可手裡的墨條卻磨得又穩又勻。
落落熟門熟路地爬上椅子，膝蓋跪在軟墊上，兩隻小手趴在桌沿，湊過去看那張圖。
“五哥，那個用新漆蓋住船號的，會不會就是青鱗號？”
楚承憲的硃筆停在半空，抬眼看她。
“還不能完全確認，但可能性極大。”他將筆擱在筆架上，“老漢說那層新漆是深藍色的，塗抹的面積剛好就是船號牌那一塊，此地無銀三百兩。”
“那我們首接派人把漆刮開看不就行了？”阿虎在一旁悶聲問。
“不行。”楚承憲的摺扇從腰後抽出，在掌心輕敲，“複核令還在大理寺手上，韓元朗雖被我扣下，可他背後的人必然會借題發揮。我們沒有正式文書就登船搜查，只會落人口實，打草驚蛇。”
落落的小手指在碼頭圖上點了點，小大人似的開口。
“那就不搜。”她說，“落落帶阿虎哥哥去碼頭逛逛，買點魚乾，很正常吧？正好遠遠地看看那艘船。”
楚承憲看著她那張一本正經的小臉，嘴角幾不可見地揚了一下，語氣裡滿是無奈的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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