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落走到東段石階最靠裡的位置，這裡距離那艘船不到二十步。
船身橫在水中，跳板收著，甲板上空無一人。
她蹲在最下面一級石階上，微涼的河水剛好漫過她的鞋底。
她將一隻手輕輕搭在繫著纜繩的石樁上，閉上眼睛，側耳傾聽。
船板的聲音，順著緊繃的纜繩和冰冷的河水，遠遠地傳了過來。
“累死板了……每月初三裝一回，十五卸一回，裝的時候壓得板嘎吱響，卸的時候又被人拿鐵鉤子使勁刨，板身上全是疤，我真的會謝！”
“就是就是，裝的東西又冷又硬，還一股鐵鏽味，根本不是魚乾，魚乾哪有那麼沉。”
“每次壓上來，都聽見裡頭鐵碰鐵的聲響，跟打鐵鋪似的，真怕哪天被壓斷了，首接沉到河底去，做個浪浪山小妖怪也好過天天被這麼折磨……”
落落又將注意力轉向船底龍骨的位置。
龍骨的聲音比船板要沉悶蒼老得多，像個上了年紀的老頭在嘆息。
“老骨頭我啊，是從海邊來的……鍛造我身上這些釘子的爐子，燒的煤跟咱們大楚的不一樣，黑得發亮，冒出的煙是甜絲絲的……”
黑得發亮，煙是甜的。
楚承安曾跟她提過，東海近岸有一種特殊的烏金煤，燃燒時煙氣會帶獨特的甜味，是大楚內陸沒有的。
落落把所有資訊在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每月初三裝貨、十五卸貨；貨物是又冷又硬的鐵器；龍骨釘由東海特有的烏金煤鍛造。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襬上的水漬，拉著追風往回走。
剛走幾步，阿虎忽然從後面快步跟了上來，臉色有些異樣。
“落落。”他壓著嗓子，“我剛才繞到船尾那邊，看見壓艙口沒封嚴，有塊板子翹著，我從縫裡往下看了一眼……”
“看見什麼了？”
阿虎從懷裡掏出一塊東西。
一塊朽壞的舊船板，巴掌大小，邊緣腐朽發黑，像是從更大的板子上斷裂下來的碎片。
這塊板子混在壓艙口下方的碎石堆裡，他伸手夠了半天才撈出來。
板面上，用刀尖之類的利器，刻著兩個字。
筆畫歪歪扭扭，深淺不一，有些地方的木纖維都被粗暴地撬了起來。
巖泉。
阿虎將那塊板子捧在手心，手背上青筋凸起。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嘴唇張了張又閉上，眼眶迅速泛紅，卻沒有一滴水掉下來。
落落停下腳步，轉身面對他。
她必須仰著頭，才能看清阿虎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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