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那空白很短，短到幾乎看不出，但蘇晚棠看見了——他的瞳孔縮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耳尖慢慢變紅了。不是被太陽曬紅的，是從皮膚底下往外滲的紅，像一朵被泡在水裡的、慢慢綻開的紅花。
“你看錯了。”他說。
“我沒有。”
“你做夢了。”
“霍硯辭，你耳朵紅了。”
他伸手摸了摸耳朵，手指觸到滾燙的皮膚，動作頓了一下，然後把手放下來，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暖氣太熱。”
“九月，哪來的暖氣？”
他沉默了。蘇晚棠看著他沉默的樣子，看著他紅透的耳尖和還在假裝平靜的表情，忽然笑了。不是以前那種苦澀的、認命的、比哭還讓人難受的笑，而是一種從心底裡湧上來的、控制不住的、像泉水一樣往外冒的笑。她笑得彎了腰，額頭抵在他沒受傷的左肩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笑聲悶在他的病號服裡，像一隻被捂住了嘴的、還在拼命叫喚的小貓。
他低頭看著她的後腦勺，看著她笑得發抖的肩膀，看著她右手上滲出血跡的紗布和左手腕上那條他偷偷繫上去的紅繩。他的表情從尷尬變成了柔軟，從柔軟變成了溫柔，從溫柔變成了某種他自己都不認識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的、脹得發疼的、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的情緒。他把手從她掌心裡抽出來，輕輕放在她後腦勺上，手指插進她的頭髮裡，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撫摸著。
“蘇晚棠。”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胸腔裡漫上來的。
她還在笑，但笑聲小了一些。
“你笑起來真好看。”他說。
她的笑聲停了。她從他肩上抬起頭，看著他，眼眶裡還含著笑出來的淚，嘴唇上還掛著一個沒收住的弧度。他看著她的臉——紅紅的眼眶，翹起的嘴角，右眼角那顆被淚水泡得發亮的淚痣——忽然覺得這輩子值了。不是因為他擁有了什麼，而是因為他終於看見了她真正的樣子。不是替嫁新娘，不是霍家少夫人，不是棠梨，不是暗夜玫瑰，而是那個會笑、會哭、會害羞、會在被他偷親之後假裝不知道、會在他說“你笑起來真好看”時紅了耳尖的蘇晚棠。
“霍硯辭。”她說，聲音有些啞。
“嗯。”
“你以後再偷親我，要提前告訴我。”
“告訴你還叫偷親？”
“那你別親了。”
他不說話了。他看著她，她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三秒。然後他伸出手，扣住她的後腦勺，把她的臉拉近，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這一次不是偷親，是光明正大的、在她醒著的時候、在她看著他的時候、在她紅著耳尖說“要提前告訴我”之後，故意不告訴她的、明目張膽的、帶著“我就親了你能把我怎麼樣”的霸道和“其實我有點緊張”的顫抖的吻。
他的嘴唇貼在她額頭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鬆開了，久到走廊裡的腳步聲從近到遠又從遠到近，久到陽光從窗戶的一邊移到了另一邊，照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白色的牆壁上，像一個緊緊的、無法分割的、連影子都分不清誰是誰的擁抱。
他終於鬆開了。她的額頭上有他嘴唇留下的溫度，溫熱的，像一枚被烙印上去的、看不見的印章。
“蘇晚棠。”他說，聲音有些啞。
“嗯。”
“我提前告訴你了。”
她看著他紅透的耳尖、假裝平靜的表情、還帶著她額頭溫度的下唇，慢慢彎起了嘴角。
“你沒有。你是親完了才說的。”
“那下次我親之前說。”
“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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