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用袖子擦，只是用另一隻手把一塊一塊碎石搬開，越翻越急，越翻越亂，最後蹲在了地上，兩隻手插進頭髮裡，肩膀一抖一抖的。
奶奶年紀大了，蹲不下去，拄著柺杖，用柺杖扒開地面上的東西，眼睛一首看著，嘴裡來來回回地念叨：
“碩兒，奶來了，奶帶你回家……碩兒……跟奶回家……”
楊秀芳最後是在一個牆角縫裡找到的。
那地方離爆炸中心很遠，牆根下面堆著一層碎土，土裡半埋著一樣東西。
她跪下來，用兩隻手一點一點地扒開泥土，扒出來一個己經變了形的工牌。
工牌的邊角全焦了，上面的照片也燒沒了，只剩下“沈碩”兩個字還勉強能看清，旁邊掛著半片燒焦的布料，灰灰黑黑的，還沾著土和血。
楊秀芳把工牌捧在手心裡，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一樣，輕輕地擦，輕輕地吹，嘴裡不停地嘟囔著：
“碩兒不怕啊……咱們回家了……碩兒不怕……娘帶你回家……”
她反反覆覆就這兩句，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只剩下嘴唇在動，眼淚一滴一滴落在手心上。
奶奶看見那塊工牌，整個人往後晃了一下，被身後的紅黨隊員扶住了。
她的柺杖從手裡滑下來，掉在地上，發出“啪”的一聲。
她看著楊秀芳手裡的工牌，嘴巴哆嗦著，哭不出聲，只有喉嚨裡發出“嗬——嗬——”。
“碩兒……奶的碩兒……是奶不好……奶以前不信咱碩兒……奶壞……奶該打……我的碩兒啊……”
沈景鴻還是沒說話。
他走到楊秀芳身邊，蹲下來，扶住她的肩膀。
他看了一眼她手裡那塊工牌，然後伸出手，把工牌上的土輕輕擦了擦。
他想要拿過來，但是楊秀芳緊緊的拿著。
他的嘴唇閉成了一條線，眼眶紅得嚇人，但沒有眼淚流出來。
沈衍蹲在地上，看著母親手裡的工牌，慢慢站起來，走到院子門口。
他的臉朝著廢墟外面，眼淚從下巴上往下滴，把嘴唇咬得死緊，最後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話來。
“哥！弟接你回家了。”
在沈衍說完這句話之後，外面站著的紅黨隊員和士兵們，他們不約而同地摘下帽子，抬起右手，齊刷刷地朝著院子裡敬了一個禮。
青山從人群裡走出來，手裡捧著一個木盒。
盒子是臨時做的，粗糙，但也上了紅漆。
他走到廢墟中央，蹲下去，用雙手捧起一捧土。
土裡混著焦灰，混著碎石，混著這片地上的一切。
他把土放進盒子裡，蓋上蓋子，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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