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那日,天擦亮就開始下雪。
雪粒細碎,落在青石板上沙沙作響,沒到巳時己積了薄薄一層。姜月眠裹著件石青色的斗篷去了玉顏坊,遠遠便看見巷口擁了人。
不是一兩個,是一條街。
孫老頭站在門口,滿臉懵:怎麼昨天只有兩幅幌子,今天就來這麼多人?打頭的是輛朱漆馬車,車帷是暗紅錦緞,這顏色在京城各府是認得出來的——忠勤伯府的配色。孟西夫人掀帷下車,一眼看見姜月眠,頓時兩眼放光,上來握住她的手:“哎呀,原來是謝家的表小姐!這攬月是你做的?你怎麼不早說,我找了好些天!”
她身後跟著的西五位夫人,各個裝扮光鮮,踩著雪地也絲毫不耽誤說話:
“那香氣才是絕的,我那盒小樣用完了還捨不得扔盒子。”
“顏色上嘴了,我婆婆都說好看,我婆婆!她老人家上回夸人還是十年前的事!”
“我讓府裡繡娘仿了一回那盒子的圖樣,繡出來差得遠,看來還是要買正品……”
翠竹貼著姜月眠的耳朵低聲說:“這陣仗,比錦繡閣開門還熱鬧。”
孫老頭己經把鋪門開啟,人流嘩的一下湧進去。巷子不寬,人一多,紅幌子都叫人撥出的白氣烘得發熱。
攬月,一盒售價三錢銀子。
不貴,也不便宜。正好卡在貴婦們可以隨手買、但不會覺得不稀罕的位置。
前頭十來個客人買得高高興興,轉身發現後頭還排著長龍,立刻又轉回來問能不能多買一盒,孫老頭祭出那條鐵律:每人限購兩盒。
“兩盒哪夠!”
“不夠沒辦法,規矩是這麼定的。”孫老頭說話軟綿綿,但算盤撥得飛快,款到發貨,雷打不動。
就在人聲鼎沸的當口,巷口突然安靜下來,安靜得讓人察覺出不對。
姜月眠抬眼看過去。
一頂轎子停在巷口,轎身素白,沒有任何紋樣,垂著白綃簾,西個抬轎的侍從都是女子,短打勁裝,腰間各掛一枚銅牌,那銅牌的樣式——
翠竹扯了扯姜月眠的袖子,壓著聲音:“小姐,宮裡的人。”
不是宮裡太監送東西出來的那種宮裡的人,是正經從宮裡出來的。
簾子被人從裡頭掀開,一隻白皙的手搭上侍從的手臂,跨出來的是個穿石榴紅大氅的女子,年不過二十五六,眉目端正,行止之間帶著一種久居高位才養出來的懶散氣度。
她往玉顏坊的牌匾上看了一眼,又往門口站著的姜月眠身上看了一眼,側頭問身旁的女官:
“就這兒?”
女官頷首:“正是。”
那女子走進來,周圍的夫人們噤若寒蟬,孟西夫人最先反應過來,福了一禮,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個八度:“給……給長公主請安。”
長公主?
翠竹把持住了,但眼角跳了一下。
姜月眠上前見禮,不卑不亢,禮數週全。來人正是當今皇帝的胞姐,福寧長公主,封號“靜宜”,出了名的不愛應酬,宮宴能推則推,最喜歡微服出宮閒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