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辭踏進御書房門檻的時候，膝蓋軟了一下。
從溫泉行宮回京這一路，她在馬車裡把要說的話翻來覆去嚼了無數遍，嚼到最後舌頭都木了。去溫泉行宮之前，她讓惜朝先去東宮舊檔庫翻了一遍。冊子就是惜朝從那堆廢稿裡揀出來的，夾在一摞元熙年間的舊賬冊中間。回京路上她一首揣在懷裡，揣得封皮都焐熱了。
東宮廢墟離御書房只隔了一道宮牆。她從那邊過來，鞋底沾的灰還沒拍乾淨。
蕭衍坐在案後批摺子。殿裡只點了兩盞燈，一盞在他左手邊，一盞在門口，中間那片昏昏沉沉的。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硃筆擱在硯臺邊上，筆尖一滴硃砂將幹未乾。
“查到了？”
清辭點頭。她想開口，嗓子眼兒發緊，就先伸手去袖子裡掏東西。掏出來的時候手抖了一下，封皮磨損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邊角捲起，露出裡面發脆的紙頁。她把它擱在御案上。指尖鬆開的那一瞬，覺得這薄薄一冊子沉得像塊石頭。
蕭衍拿起來，一頁一頁翻。
御書房裡靜得只剩紙頁響。清辭站在案前，兩隻手垂在身側，指甲掐進掌心。她盯著蕭衍的臉看。他的臉色很平，平得像在看一份尋常奏報。眉毛沒動，嘴角也沒動，眼睛一行一行往下掃。
清辭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做了準備。她想過他會發怒。想過他會問她為什麼瞞著。想過他會把她趕出去。她是前朝血脈，是蕭明之女，是這座宮城最不該存在的人。太后要殺她。朝臣若知道了，容不下她。她甚至想過，蕭衍會厭棄她，會收回從前那些話，會把一切承諾都化作泡影。
她做好了準備。準備承受質問。準備面對冷臉。準備把所有的罪一個人擔下來。
可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他的手指在抖。極輕的抖，若不是她一首盯著，根本看不出來。他翻到最後一頁，停住了。目光定在末行那幾行字上，許久沒動。然後他把冊子放下。
沉默。很長很長的沉默。
燭火在案上跳了一下。銅鶴香爐裡沉香燒到了底，最後一縷青煙散進空中，味道發苦。清辭垂手站著，指甲掐得更深了些。
“所以，”他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卻依然平穩，“你是蕭明的女兒，身上流著前朝的血。”
清辭低下頭。她看著自己裙裾上沾的灰，看著金磚地面上模糊的倒影，喉嚨裡像堵了團棉花。她張了張嘴，聲音很輕。
“是。”
這一個字落下去，御書房又靜了。清辭不敢抬頭。她盯著自己的指尖，等著那預料中的怒意。
蕭衍站起身。他繞過御案，走到她面前。燭光被他身形遮住，清辭眼前暗了一瞬。她看見他的玄色龍袍下襬停在她眼前，看見腰間玉帶上垂落的組綬，看見他伸出手來，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溫熱，指尖微涼。那點涼意貼在她手背上，像一滴露水落在滾燙的石頭上。
“不管你是誰，”他說，“你都是我的妻子。”
清辭抬起頭。眼淚流了下來。她的視線模糊了，蕭衍的面容在淚光中晃成一片溫熱的影子。她看見他俯下身來，看見他眼底映著燭火，看見他唇邊那一點極淡的弧度。
“殿下，我是前朝的人——”
“我知道。”蕭衍打斷她。聲音不重，卻不容置疑。他握緊她的手，將她的指尖攏在掌心裡。“不管你的身世是什麼，不管你要面對什麼，我們一起。”
清辭看著他。那些日子以來的猜疑、恐懼，那些獨坐坤寧宮時反覆糾纏的念頭，那些她拿著這本冊子時指尖的顫抖，那些她走進御書房前在門外站的那一小會兒，她本以為自己要獨自面對這一切。本以為自己會像從前許多次那樣，把秘密咽回腹中，把眼淚留在無人處。
可他沒有給她這樣的機會。他的掌心那樣暖。他的語氣那樣穩。他的目光裡沒有半分猶疑。
她撲進他的懷裡。哭得像個孩子。眼淚洇溼了他胸前的龍紋，雙肩顫抖，氣息零亂，把那些日日夜夜積攢的驚惶與委屈都傾瀉出來。蕭衍抱住她。下巴抵在她頭頂，一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他沒有說話。只是那樣抱著她，任她哭。
過了許久，清辭的哭聲漸漸小了。她從他的懷裡抬起頭，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眼眶紅著，鼻尖也紅著，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她看著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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