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下了。”她說。
蕭衍沒有回答。他只是看了她一會兒。然後點了下頭。宮人將門輕輕合上，隔斷了廊下的燈光，也隔斷了那道玄色的身影。
清辭站在門內，聽著他的腳步聲沿著迴廊漸漸遠去。她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夜風裹著桂花淡淡的甜香湧進來。遠處御書房的方向還亮著燈。那一小片暖黃的光在沉沉夜色中格外醒目。她看了很久。首到那燈還亮著，才慢慢合上窗，轉身走向內室。
這一夜，清辭睡得很沉。她做了許多夢。夢裡有一處陌生的別院，院中長滿了荒草。一個清瘦的男子坐在廊下翻書，背影模糊不清。她想走近，卻怎麼也走不到跟前。後來天亮了。晨光從窗紙外透進來，將夢中的別院照得漸漸淡去。
她睜開眼，聽見殿外有鳥雀在叫。聲音清脆。
宮人端了熱水進來，侍候她梳洗。她坐在鏡前，看著鏡中自己的臉，想著昨夜夢裡那個模糊的背影。
辰時剛到，門外便響起內侍的唱喏聲。清辭起身迎出去，見蕭衍己經換了常服，站在廊下等她。晨光落在他肩上，將玄色常服映出一點溫潤的光澤。他看見她出來，揚了揚下巴。
“走吧。今日去東宮舊檔庫。”
清辭點頭，跟上他的步子。兩個人並肩走在宮道上。晨風拂面，帶著深秋清冽的氣息。路旁的銀杏葉子黃了，被風一吹便紛紛揚揚落下來，鋪了一地碎金。宮人們遠遠見了他們，紛紛退到道旁行禮。
蕭衍偏過頭來看她，見她唇角微彎，便問：“在想什麼？”
清辭想了想，輕聲答道：“在想那本冊子。我在東宮翻舊檔時，還看到幾頁紙，夾在冊子後面，沒來得及細看。上面似乎有些地名。”
蕭衍停住腳步：“什麼地名？”
“有一個像是‘陳州別院’。字跡太潦草，我不敢認。還有一個字，像是‘陵’。”
蕭衍沉吟片刻，道：“陳州是太后母族的封地。若蕭明被囚在陳州，那就說得通了。”
清辭點頭：“我再去翻翻那些舊檔，看能不能找到更多。”
蕭衍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瞬的沉靜，隨即頷首：“好。我讓內侍把東宮所有舊檔都搬到御書房偏殿去，你就在那裡查。查到的每一件事，都來告訴我。”
清辭應下。兩個人繼續往前走。腳步不疾不徐。宮道兩旁的銀杏葉還在落，一片一片打著旋兒飄下來。有一片落在清辭肩上，她伸手拂去。蕭衍看見了，抬手將她髮間沾的一片碎葉摘下來。指尖在她鬢邊停了一瞬，隨即收回手去。
東宮廢墟就在眼前了。焦黑的宮牆下，幾個工匠正在清理殘磚斷瓦，叮叮噹噹的敲擊聲在晨光裡響著。清辭站在廢墟前，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看著新藤從焦土中鑽出來，看著遠處宮闕重重疊疊的飛簷在朝陽下泛著金光。她深吸一口氣，轉頭看蕭衍。蕭衍也在看她。晨光落在他眼中，映出一點明亮的光。
“走吧。”他說。
清辭點頭，跟著他繞過廢墟，往舊檔庫的方向走去。東宮雖被燒了大半，但舊檔庫在後院僻靜處，僥倖逃過一劫。庫房的門上了銅鎖。內侍上前開了鎖，推開沉重的木門。一股陳年紙墨的氣息撲面而來，混著些微的潮氣。
清辭跨過門檻，見滿架滿架的卷宗整齊排列，在幽暗中泛著舊紙特有的溫潤光澤。她走到最近的一排架子前，抬手抽出一卷，展開來看。
蕭衍站在門口，看著她站在滿室舊檔中，晨光從窗縫裡漏進來，落在她側臉上。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吩咐內侍在廊下候著。自己抬腳走進庫房，走到清辭身邊。
“從哪一卷開始？”
清辭抬頭看他，將手中的卷宗遞過去：“這一卷，是元熙三年的東宮起居注。元熙三年，正是蕭明被記載‘自焚’的那一年。”
蕭衍接過來，翻開。兩個人並肩站在舊檔架前。晨光從窄窗中斜斜照入，將兩道人影投在滿壁卷宗上。遠處傳來宮人們灑掃的聲響。鳥雀在窗外枝頭跳著叫著。
清辭低頭看著泛黃的紙頁，指尖輕輕撫過上面模糊的字跡。她側頭看了蕭衍一眼，見他正凝神細看一行小字，眉峰微聚，神情認真。她收回目光，繼續往下看。
庫房裡很靜。只有紙頁翻動的輕響。陽光一寸一寸移過來，從架子這頭挪到那頭，將滿室卷宗照得明明暗暗。清辭翻過一頁，又翻過一頁。
翻到第三卷的時候，她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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