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朝做出決定後的第二天清晨，他來到城南破廟。
天沒亮透，霧貼著地皮走。他站在門口，聽見裡面有人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怕被風聽了去。
他推門進去。
周老正和幾個人圍在地上。中間攤著一張皇宮的地圖，畫得極細。每一處暗哨、每一條密道、每一個能藏人的角落都標了記號，細到能看見筆畫壓紙的凹痕。惜朝走近，看見地圖上標註著天壇的位置。那裡是蕭衍三天後要舉行祭天大典的地方。
周老抬起頭，看見惜朝，臉上露出一種期待己久的笑容：“殿下，您來得正好，我們正在商議大事。”
惜朝看了一眼地圖：“什麼事？”
周老的聲音很低：“刺殺蕭衍。三天後，祭天大典。人手己經混在人群裡了，等蕭衍出現就動手。”
惜朝聽見自己後槽牙咬緊的聲音：“不行。”
所有人都看向他。
周老的眉頭皺起：“殿下，您說什麼？”
“我說不行。不能刺殺蕭衍。”
周老的臉色沉了下來：“殿下，我們等您等了二十多年，不是為了聽您說‘不行’的。”
“我不想用這種方式復國。刺殺、暗殺、陰謀——這些手段和前朝那些奸臣有什麼區別？”
周老盯著他：“殿下，您太天真了。復國不是請客吃飯，是要流血的。蕭衍登基三年，減了稅——減稅是好事。可他殺了先帝，是血債。可這筆血債，也不是非還不可。但先帝待我恩重如山。這筆債，我放不下。他不死，大周的江山就不會倒。南邊還有三路人馬，一路舊部，一路鹽商，一路漕幫。鹽商要的是鹽路，漕幫要的是漕運。大周朝給他們的，比蕭衍多。百姓？百姓誰坐龍椅都一樣。可我們這些人，是靠著大周活下來的。”
“如果我不同意呢？”
周老沉默了片刻，對身邊的人使了個眼色。
兩個壯漢走上前來，一左一右架住了惜朝。惜朝掙扎著，但掙不過他們。那兩人的手箍上來，惜朝胳膊上的骨頭咯吱響。
“殿下，對不起。”周老的聲音很平，“在事情辦成之前，您不能離開這裡。”
惜朝被拖進了破廟的地下室。鐵門在身後砰地關上了。
他坐在地上，手心全是冷汗。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他不能讓他們傷害清辭。
他試著站起來，走到鐵門前，用力推了推。鐵門紋絲不動，外面的鎖鏈嘩啦響了一聲。
他退回來，重新坐下。周老等這一天等了二十多年，把一輩子都押在這件事上。可他也知道，他不能讓清辭出事。
過了許久，門底下塞進來一碗飯。碗是粗瓷的，邊上磕了一個口子，飯上蓋著幾片鹹菜，油星子都看不見。惜朝沒動那碗飯。他聽著外面的腳步聲遠了，才慢慢抬起頭。
他開始在黑暗裡摸索。手貼著牆一寸一寸地摸過去，牆是溼的，冰涼。有些地方長了青苔，滑膩膩的。他摸到牆角的時候，手指碰到一塊鬆動的磚。那磚比別的磚涼，指腹貼上去，有一絲風從磚縫裡滲出來。
他試著推了推，磚動了。他又推了一下，磚往裡陷進去半寸。後面有風聲，細細的，斷斷續續。他停了手，把磚放回原處，重新坐好。這地下室有別的出口，只是不知道通到哪裡。他得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外面的天大概黑了。門縫底下的光沒了，整個地下室陷進一片濃黑裡。
惜朝靠著牆，聽著自己的呼吸聲。他想起小時候，周老抱著他躲在鄉下。那時候周老還會笑，會給他講大周的故事，說大周的皇宮裡有一棵老槐樹，夏天的時候滿樹白花，香得人走不動路。他那時候不懂什麼叫復國，只覺得周老講的故事好聽。後來他長大了，周老的笑就越來越少，話也越來越短，短到每個字都帶著鐵鏽味。
現在那把刀要砍下去了。砍的是清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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