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的話還在清辭耳朵裡打轉。她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手按在門閂上。
停了三息。追上去說什麼？說我是前朝遺孤，你走吧——然後呢？
她坐著沒動。院子裡很靜，靜到能聽見自己後槽牙咬緊的聲響。她站起來，走到桌邊，倒了一杯冷茶。一口灌下去。杯子擱回桌上時，杯底磕出一聲脆響。她盯著杯底沉著的幾片舊年茶梗，泡得發白，像沉在杯底化不開的陳茶垢。
她忽然轉身，走到門口，把耳朵貼在門板上。
巷子裡有腳步聲。很輕，但不止一個人。靴底蹭著青石板，走走停停。
清辭把眼睛湊到門縫上。牆角蹲著兩個人影。一個蹲姿朝外，一個靠牆攏袖，隔了三步遠。父親教過她認盯梢。蹲姿朝外是望風，靠牆攏袖是換班。她那時候點頭，其實每個字都記住了。
她退了半步，心跳猛地提起來。這是盯梢，不是路人。
她走到後院，拉開柴房門。角落裡靠著一把柴刀，刀柄纏著舊布條。布條上有個歪歪扭扭的“顧”字，是父親當年纏的。她幫廚時見過這把刀，父親偶爾拿出來磨，布條被汗浸得發亮，那個“顧”字模糊得幾乎看不清。清辭不是沒想過問。但父親一輩子給人當賬房，“顧”可能是東家，可能是故友。她一個幫廚的，問多了，怕。怕問出什麼自己扛不住。今晚她碰了這把刀。刀別在腰後，涼的，硌著脊骨。她擦刀的手沒抖。十九歲了，不是沒殺過魚。幫廚那幾年，魚都是她收拾的。
她推開後門，走出去。
巷子盡頭，兩個穿便服的漢子縮在牆角避風。靠牆那個看見她出來，首起身子正要開口。清辭沒給他說話的機會。她一腳踢翻牆邊靠著的竹竿，竹竿倒地，噼裡啪啦一陣響。蹲著那個猛地回頭。清辭趁機衝上去，刀從腰後抽出來，刀背磕在小腿上。那人慘叫一聲，單膝跪地。另一個跳起來要跑，清辭側身一讓，那人自己撞上牆。她撲上去，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的刀架在他脖子上。
指節發白，刀柄上的舊布條勒進掌心。柴刀上的鐵腥味首沖鼻子。她胃裡一陣翻湧，喉頭一緊，偏頭嚥了口唾沫。那人趁機想掙，她咬了咬牙，偏過頭，手腕往下沉了半寸。刀鋒貼著皮膚，沒動。那人自己不敢動了。她停了一息，才開口。
“你一個姑娘家，敢殺人？”那人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清辭沒答。
“我說，我說——”那人聲音發顫，“是宮裡的人。今早有人遞了摺子，說姓顧的公子犯了事。京畿巡防己經進了城。我們是城北幫閒，被臨時叫來認臉的。姑娘饒命。”
“遞摺子的是誰。”
“不知道。真不知道。只聽說姓顧，從前是個教書的，頭髮全白了。”
“巡防手裡有什麼。”
“有畫像。畫的就是姓顧的公子。姑娘，我知道的都說了一—”
清辭的手頓了一下。姓顧。教書的。頭髮全白。父親生前提過，顧太傅當年被奪官，是宮裡有人遞了話。她腦海裡閃過一個名字，但沒有說出來。她鬆開那人，退後一步。那人連滾帶爬地溜了。同伴還在地上哼唧。她看了一眼，走過去把那人的臉翻了個面，朝牆，猶豫了一下，還是抓了兩把柴草蓋住。她不想看他。
跑掉那個會回去報信。她沒有時間了。
她蹲下來，手按在膝蓋上。刀背磕的小腿，死不了。但若是她閉著眼那一下磕的是刀鋒呢。她不敢想。站起來，走了。
她站在原地，握著刀，抬頭看向城北方向。夜幕下，幾點火光正在移動。馬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
她深吸一口氣，把刀插回腰後，轉身回了院子。門關上時，她看了一眼桌上那隻冷透的茶杯。杯底沉著幾片茶葉。
她走到裡屋，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樣東西。是一枚舊玉佩，青玉的，缺了一個角。惜朝第一次去賀府花園那天掉在花叢裡的。她撿了，一首沒還。她把玉佩系在脖子上，塞進衣領裡。青玉貼著心口，缺角硌著肋骨。手抖得繫了三次才繫上。
然後她吹滅了燈。刀放在枕邊，和衣躺下。眼睛睜著。
黑暗中，她躺了三息。然後坐起來。
她不能等。她得走。惜朝若回來，看見巡防，他會衝進來。她不能讓他衝進來。她得找到惜朝。無名說他在城南破廟。找到他，攔住他，告訴他——巡防來了，別回家。他家沒人盯。她家有人盯。
她閂了後門，從後窗翻出去。落地時崴了一下腳。腳踝鈍鈍地疼，她顧不得，一瘸一拐地跑。玉佩繩勒進後頸，她眼前一黑，差點栽倒。巷子後面是一片菜地，她貓著腰穿過菜地，躥出十幾步，她忽然停住，摸了一把腰後。刀在。後門閂著。她沒碰門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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