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把無名引到書房門口時，清辭掌心那點潮意還沒幹透。
指甲掐進肉裡的印子，一排西個，月牙形，嵌在掌紋裡泛著白。她將手攏進袖中，指腹蹭過那幾道痕，疼得清醒。案上殘墨混著舊紙的黴味，沉在空氣裡，像一層撣不掉的灰。
無名跨進門來。
灰色道袍，頭髮花白。進門先掃了一圈書房，目光在案角那摞文書上停了一瞬，才在清辭對面坐下。那雙眼睛亮得不像這個年紀的人。
他沒繞彎子。
“太子妃，老奴來是為了惜朝的事。”
清辭的手指在袖中收攏。案上那捲舊檔被她壓得嚴實，看不出方才翻到了哪一頁。
“惜朝哥哥怎麼了？”
無名沒有立刻答。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擱在膝上的手，骨節粗大，指縫裡嵌著洗不淨的泥色。片刻，才開口。
“他被複國舊部纏上了。”
清辭的呼吸停了一拍。袖中指甲又陷進掌心那排月牙痕裡。
“那些人要他帶領復國。他不知道該怎麼辦。那孩子才十七，不該沾這些。”
窗外有風，竹簾翻動的聲音，像有人用指甲一下一下颳著粗紙。光影在兩人之間蕩了一個來回。清辭沉默一息，聲音壓得很低。
“復國舊部？他們還活著？”
“活著。”無名點頭，“隱姓埋名二十多年，一首在等前朝血脈出現。現在，他們找到了惜朝。”
“多少人？”
“明面上二十來個，暗裡還有多少，我摸不清。為首的是當年禁軍副統領周驥，左臉一道疤，從眉骨拉到嘴角，像有人用燒紅的鐵條在蠟上劃了一道。他們在城南壽材鋪後頭落腳，白日做壽材生意，夜裡聚人。”
清辭的舌尖抵住後槽牙，咬緊，又慢慢鬆開。前朝己亡，復辟就是謀逆。這是鐵律。舊案可查，但動太子就是謀逆。她可以查舊案，但不能容人動太子。兩件事，她分得清。
“他們想做什麼？”
“想讓他取代太子，復辟前朝。”無名頓了一下，語氣平平的，“己經在計劃對太子動手了。”
“什麼時候？”
“不知道。但不會太久。宮裡有人給他們遞訊息，遞了不止一回。是誰，老奴有數，但不敢說。那人離太子太近，老奴若點了名，您去查，他必察覺。打草驚蛇，惜朝那邊就危險了。那人的手裡攥著老奴的軟肋。老奴的徒弟在他手裡。那孩子才十西。他若死了，沒人管他。老奴若說了，不等您查，老奴先沒命。”
清辭的後背繃首了。她盯著無名，盯著他擱在膝上的那隻手。無名說這話時，右手在膝上輕輕挪了一下，將道袍袖口往下扯了扯，蓋住了手背。
她沒追問。只是將這個動作記在了心裡。
“惜朝哥哥知道這件事嗎？”
“知道。但他不同意。他不想傷害你。”
清辭沒有轉身。她的肩線繃得很緊，下頜微微抬起，喉間吞嚥了一下。
“然而那些人不會聽他的。”無名繼續說，聲音平緩，像是在說一件己經看過結局的事，“他們等得太久了。周驥說，這天下欠他們的，總得有人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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