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驥。後面跟著三個名字。再往後是一行小字，寫著“城南，壽材鋪”。
下面還有一行，墨色更淡，像是後來添上去的——舊宅在城北槐樹巷。周驥每月初一十五必去舊宅，給一口牌位上香。那口牌位底下，藏著復國名冊。城北槐樹巷舊宅靠河，名冊受潮，每月初一十五需開箱晾曬。若遇梅雨，一夜就能爛透。名冊若爛了，周驥二十年的心血就沒了。他不去，名冊就爛了。
這卷舊檔是半年前整理東宮藏書時從夾牆中發現的，她當時只翻了幾頁便擱下了。前日覺得太子出行有人提前知曉，查了兩日無果。今夜重新翻出來碰運氣，才翻到這一頁。前日查洩密時，她特意調過先帝朝刑部舊人的名錄。當時沒看出什麼。此刻再看這硃批，她忽然想起——韓姓郎中，正在其中。
她提筆，抽出一張素箋，蘸墨。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了一息。
然後落下去。字跡清峻，一筆一劃，力透紙背。
第一，太子明後兩日出行路線全部更換，不得走舊路。第二，查東宮近日出入人等，凡近太子左右者，逐一過目。第三，東宮所有暗哨加倍。第西，派人去城南壽材鋪外圍探一探，不要打草驚蛇，不得入巷。若探子暴露，只認東宮採買，其餘一概不知。
寫到“保護惜朝”西個字時，筆尖頓住。眼前浮現花園裡惜朝轉身時繃緊的下頜線。她從袖中摸出花園裡撿的那片花瓣——方才在花園裡，惜朝轉身時袖口帶落的——壓在素箋角上。惜朝哥哥不願，誰也不能逼他。
她擱下筆，想了想，又提起來，在素箋末尾添了一行小字：若人回不來，撫卹從她陪嫁鋪子的進項裡出，不經東宮賬，不經吏部。陪嫁鋪子的契紙在她自己手裡。此事她己做過三回，謝統領從未問過。這是東宮舊例，先太子妃在時便如此。謝統領知道這事，從未攔過。
她頓了頓，又添一行：外圍探查，不得驚動百姓。
寫完這行，她才發現自己一首咬著下唇，嘴裡有鐵鏽味。
對策寫完，若無名說的是假話，她便欠謝統領一個解釋；若是真話，東宮便再無寧日。她將素箋摺好，用蠟封了。蠟油滴在手背，她沒擦。封完信，才將手背在袖口上蹭了一下。喚來碧桃，讓她親手交給謝統領，不得經他人之手。
碧桃接過信箋時，觸到清辭的指尖，冰涼。碧桃多問了一句：“若謝統領問起緣由？”
清辭沉默一息：“就說我夢魘了。”
“太子妃，您的手好冷。”
“無妨。”清辭收回手，攏在袖中，“去吧。”
碧桃走後，書房裡只剩她一人。她重新坐回案後，將那捲舊檔翻開。這一次是真的在看。可只看了半頁，她的目光又抬起來，落在對面那把空椅子上。
無名坐過的地方，椅面上還留著一點淺淺的凹痕。
她起身，自己走到燈架前，將燈芯挑亮了些。火苗躥高，書房裡一下子亮堂起來。燈油將盡，氣味有些焦。她重新坐回案後，將那捲舊檔攤開，一頁一頁往下翻。
窗外，夜色徹底落下來。東宮各處次第亮起燈火，昏黃的光從窗紙後透出來，在迴廊上連成一線。遠處宮牆外隱隱傳來更鼓聲。
一聲，兩聲，三聲。
三更了。
離東宮三條街的暗巷，一個穿灰色道袍的身影貼著牆根疾行。無名腳步極快，卻又極輕，落地幾乎無聲。他拐過兩個街角，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門前停下，抬手叩了三下，兩短一長。
門從裡面開了一條縫，他側身閃入。
門內有人低問：“如何？”
無名喘了口氣。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眼睛在暗處反而比在燈下更顯精神。門內那人看見他的眼睛，笑聲收了半拍。
“太子妃應了。她今夜就會動。”
“好。那就讓她按咱們想的方向動。謝統領那邊，也該收到信了。”
那人從陰影裡遞出一隻小瓷瓶。接頭人接過瓷瓶前，先看了一眼無名袖口，無名下意識將袖口往下扯了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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