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朝看著那張臉。皺紋深，眼窩也深，看人時目光不飄。他張了張嘴，喉嚨發緊，一個字說不出。
老者又說：“殿下，江南故人己經聯絡妥當。只要您一聲令下，即刻碰頭。大周皇帝昏聵，百姓苦不堪言，正是復國的天時。”
惜朝聽著，他聽見自己心跳，不快。他想起大周的街市，賣糖人的老漢，追打嬉鬧的孩童，巷口飄來的炊煙。他們苦嗎。也許吧。可這並不意味著他就該去做那件事。那是蕭家的事，不是他的事。
“我不復國。”
西個字，聲音不大，砸在死水裡。
老者愣住了。其他人臉上的笑僵住。一箇中年人衝上前，急道：“殿下說這話，對得起顧太傅嗎？他為了您，頭髮都白了！您不記得城破那天——”
“我記得。”惜朝打斷他。他想起顧太傅描述城破那天的情景，大火燒了三天三夜，母親抱著他躲在枯井裡，井口蓋著木板，縫隙裡透進來的光都是紅的。他那時太小，什麼都不記得。那些畫面都是顧太傅講給他聽的。“他們若真在天上看著我，不會希望我活在仇恨裡。不會希望我為了一個己經滅亡的王朝，去傷害無辜的人。我爹我娘死在那場大火裡。你們的爹孃也死在那場大火裡。恨是真的。我夜裡夢見過那場火。火裡有人喊，我聽不清是誰。醒了枕頭是溼的。但我不想用恨活著。”
中年人還要再說，惜朝抬手止住他。手在抖，聲音很穩。
“我知道你們為我好，為前朝好。但前朝己經亡了。亡了就是亡了。我們不能讓死人拖住活人。我是顧惜朝，不是前朝太子遺孤。我要為自己活，不為死人活。”
他轉身往外走。身後傳來低低的哭泣聲，還有一聲極輕的嘆息。一個老者摔了杯：“殿下！您忘了顧太傅為您瞎了一隻眼嗎！”惜朝腳步頓住。手抖了一下，垂下去。他想起顧太傅教他寫字時，左眼總是眯著。他寫“人”字，顧太傅說，一撇一捺，站住了，就是人。摔杯的老者被身旁兩人扶住，他掙了一下，沒掙開，蹲在地上。有人默默退出廟門，有人跪下去，有人把臉埋進掌心裡。
“顧太傅在哪。我想見他。”
老者搖頭。“太傅說，等您想清楚了，他再見您。”
“他還在城裡？”
老者不答，只搖頭。
惜朝沒再問。他怕聽到答案。
走出破廟，天己經大亮。陽光照在臉上，暖得有些發燙。他站在街口，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賣燒餅的掀開爐蓋，熱氣騰地湧上來。婦人提著菜籃討價還價。幾個孩子在巷口追逐，笑聲脆得不像話。他深吸一口氣，再吐出來，胸口那塊悶了太久的地方，終於透進一絲風。
他想起清辭。
想去找她。想告訴她一切。可腳邁出去兩步，又停住。她會怎麼看他。前朝太子遺孤，這個身份像一個隨時會炸的火雷。她若恨他，怕他，從此不再見他——他怕。可他更怕瞞著她。瞞一天，騙一天，等到瞞不住的那天，她眼裡的失望會比恨更讓他受不了。
他需要無名。
回到破廟時，無名還坐在那裡。佛珠還在手裡，一顆一顆轉。
走到清辭家門口，天黑透。他算了算腳程，從破廟到這兒正好天黑。巷子裡很靜。他抬手敲門，指節叩在門板上，聲音悶悶的。
沒人應。
他又敲了一下。門板往裡晃了晃。他低頭一看，門閂沒閂。門槽裡有新劃痕——是她自己撥的，忘了閂回去。他沒喊。先退到牆根，聽了三息。院裡沒動靜。他才繞到後窗。後窗開著。
他翻進去。
院子裡空蕩蕩的。桌上擱著一隻冷透的茶杯，杯底沉著幾片茶葉。他走進裡屋，枕頭歪在一邊，底下壓著什麼東西的一角。他抽出來，是一根舊布條，纏柴刀用的那種。布條上有個歪歪扭扭的“顧”字。
他攥著布條站了一息。然後轉身便走。
跑到巷子中段，聽見巷口有腳步聲。他退回牆根。巷子另一頭是堵牆。巡防把著巷口，是怕人從裡面出來。一隊穿玄色短打的巡防拐進巷子。領頭的手裡攥著一張紙，紙上畫著人像。惜朝只看了一眼，血液就涼了。
那畫像上的人，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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