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朝把茶商衣裳換上身的時候，銅鏡裡映出一張曬得發黑的臉。眉目尋常，扔進人堆裡認不出來。他對著鏡子掃了兩眼，把路引從懷裡摸出來又看了一遍，確認無誤，才重新貼身收好。
舊部被剿的訊息傳回京城那天，他就知道該走了。
從清辭被冊封為皇后那一天起，他就該走。可他總想著再等等，再陪她一段日子。等著等著，就等到了今天。
傍晚他在屋裡收拾包袱。一件換洗的衫子，兩本書，一方硯臺。硯臺是清辭從前送他的，端石，不大，掌心能托住。他摩挲了兩下，還是塞了進去。他掀開枕頭瞥了一眼，枕下壓著一張摺好的紙片。他展開，掃了一遍，又摺好，揣進懷裡。
包袱皮是青布的，西角對摺，繫了個活釦。他拎起來掂了掂。輕得很。他坐在桌邊，攥著包袱帶子，手指發白。
天黑之後，他去了一趟東宮。
碧桃守在廊下，見他來了，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出聲，只側身讓開了路。惜朝推門進去。清辭正在案前翻看奏章，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她看見是他，目光便再移不開了。案上那盞燈燒得只剩一小截燈芯，火光在她臉上跳著，把她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
惜朝走到她面前，雙膝一彎，首首地跪了下去。膝蓋磕在青磚地上，發出一聲悶響。清辭手裡的硃筆差點碰翻。
“你這是做什麼？起來說話。”
“清辭妹妹，我犯了錯。”惜朝沒有起身，低著頭，眼睛看著地面的磚縫，“舊部的事，我早就知道他們在聯絡。我沒告訴你。我總想著能勸住他們，能拖一天是一天。是我太天真了。他們不信我。我說再等等，他們說我貪生怕死。他們舉事，我沒能攔住。死的，是百姓。”
清辭繞過書案，伸手去扶他。她的手指扣住他的胳膊，用了力。惜朝被她半拽半扶著站起來。膝蓋還麻著，他沒去揉。兩個人離得很近，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墨香，混著一點潮氣。
“你瞞著我，我不怪你。”清辭鬆開手，退後半步，仰頭看著他，“可你瞞著朝廷，就是罪。這話我只說一次。往後，我不問，你也不許再提。”
“你嘴上這麼說，”惜朝搖了搖頭，“心裡未必這麼想。”
清辭沒有接這句話。她走到窗邊，把窗扇推開一條縫。雨聲湧進來，密了些。她背對著他，聲音低下去：“你來找我，不只是為了認錯。”
惜朝沉默了片刻。
“我想離開京城。”
清辭的背影僵了一瞬。她沒有回頭，可握著窗欞的手指收緊了，指節泛白。
“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惜朝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早就想好的事，“我走了，對你對我都好。我留在京城，只會給你添麻煩。我是前朝的人，如果被人知道你和前朝的人有來往，你的名聲——”
“我不在乎。”
清辭猛地轉過身來。她的眼眶紅了一圈，裡頭燒著一團火，可嘴唇抿得死緊。
“我是皇后，名聲於我無用。可你不一樣。”她頓了一下，“你是前朝的人，我不能讓你因我送命。”
“我在乎。”惜朝看著她，嗓子發緊，聲音卻穩得住。他攥著包袱帶子的手指發白了。他搖了搖頭，聲音更輕了，“我走了，京城少一分是非。”
清辭盯著他看了很久。案上那截燈芯爆了一個小火花，噼啪一聲，兩個人都沒有動。過了很久，她走到案邊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支硃筆的筆桿，指腹上沾了一點乾涸的硃砂。
“你決定了？”
“決定了。”
“什麼時候走？”
“天亮就走。”
清辭低下頭，看著案上那本攤開的奏章。她用指甲颳了刮筆尖上乾涸的硃砂，刮下來一小片紅屑。她點了點頭，聲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好。我讓人給你備一匹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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