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被踹開那一刻，鏽屑簌簌往下掉，落了趙飛燕滿肩。她沒管，側身讓出門口，長劍橫在身前，劍尖還滴著血。
清辭舉著燈籠衝進去，燭火晃得厲害，照見牆角蜷著的那個人影時，她腳下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惜朝靠在石牆上，頭歪著，臉上淤青疊著血漬，嘴角裂了口子。手臂上繩子勒出的紅痕一道壓著一道，有的地方己經磨破了皮，滲著黃水。他聽見動靜，眼皮抬了抬，看清是清辭，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
清辭蹲下去扶他。手指碰到他胳膊那一瞬，惜朝整個人繃了一下，喉嚨裡滾出一聲悶哼。清辭手一抖，眼淚差點掉下來，硬是忍住了。
“惜朝哥哥，你受傷了。”
惜朝搖頭，扯了扯嘴角：“沒事，皮外傷。你不該來的。”
清辭咬著嘴唇沒接話，把他胳膊架到自己肩上，使勁往上撐。她力氣小，惜朝又比她高出一個頭，兩個人晃了兩下才站穩。清辭喘著氣說：“我不來，你就死了。”
外面喊殺聲陡然近了。
趙飛燕守在門口，玄色勁裝上全是血點子，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她自己的。復國舊部的人從院子裡湧過來，火把多得數不清，刀光在火光底下閃成一片。趙飛燕沒等他們靠近，先一步迎上去，劍光一閃，最前面那個人倒了下去。血濺上她的臉，她沒擦，反手又是一劍，刺穿第二個人的胸口，抬腳把人踹開，劍拔出來，她看都沒看。
殺得他們往後縮了一步，又縮了一步。可人太多了，前頭倒下一個，後頭補上來兩個。趙飛燕左臂捱了一刀，衣袖裂開，舊傷跟著裂了，血順著胳膊往下淌，滴在劍柄上，掌心被血浸得發黏，劍柄滑了一下。她換了個手，把劍交到右手，左臂垂著不動了。右腿又被刺了一劍，她踉蹌了一下，膝蓋差點磕在地上，硬是用劍尖撐住了。
她吼道：“太子妃，你們先走！”
清辭扶著惜朝往外衝，暗衛們圍成一圈護著他們。刀光劍影裡，一個暗衛胸口捱了一下，悶哼一聲栽倒，被人拖到牆根下，還有氣。另一個暗衛沒硬擋，矮身一滾，刀從肩頭擦過去，他順勢把追兵絆了一跤，半邊袖子都紅了，腮幫子繃緊，沒退。清辭一把拽住他胳膊，把他架起來，三個人一起往外衝。肩膀被壓得發酸，她咬牙換了換重心。鞋底打滑，她乾脆把鞋蹬了提在手裡，光著腳跑，腳底像踩在碎瓷片上，她沒吭聲。
惜朝虛弱地說：“清辭妹妹，你不該來的。”
清辭說：“你是我要護著的人，我來救你，我心甘情願。”
惜朝喉嚨裡堵了一下，眼眶發熱，他偏過頭去，把臉在肩頭蹭了蹭，再轉回來時只剩眼角一點溼痕。他這輩子很少哭，小時候被父皇罰跪在雪地裡沒哭，被貶到邊關吃苦沒哭。此刻卻差點沒忍住，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
後門外面是一片樹林，黑漆漆的，樹影張牙舞爪地伸向天空。清辭扶著惜朝一頭扎進去，暗衛們斷後。腳下的枯枝落葉踩得咔嚓咔嚓響，夜風灌進嗓子裡又冷又疼，血腥味混著泥土的潮氣，往鼻子裡鑽。跑了沒多遠，身後傳來腳步聲，清辭回頭一看，是趙飛燕追上來了。
她渾身是血，左臂吊著，右腿一瘸一拐，但眼睛裡那股狠勁，像要殺人。她喘著氣問：“太子妃，人都救出來了？”
清辭說：“救出來了。你呢？受傷了嗎？”
趙飛燕垂目掃了一眼自己左臂的傷口，哼了一聲，下巴一抬：“小傷，不礙事。”
她邊說邊把劍換了個手扛著，可右腿的褲管己經被血浸透了，走一步地上就留一個血印子。清辭盯著她看了兩息，趙飛燕被她看得不自在，把劍往肩上一扛，挺了挺腰：“看什麼看，我趙飛燕的命，閻王不敢收。”她往前邁了兩步，步子邁得又大又急。可清辭分明看見她握劍的那隻手在發顫，指節泛白。
樹林深處傳來追兵的喊聲，火把的光在遠處晃動。趙飛燕嘴角沉下去，把劍從肩上放下來，回頭望了一眼，轉過來對清辭說：“太子妃，你們往東走，翻過前面那道山樑就是官道。翻過山樑就是官道地界，舊部的手伸不過來。我帶兩個人往西引開他們。”
清辭搖頭：“不行，你傷成這樣，不能再去。”
趙飛燕一挑眉：“我命硬，死不了。你帶著太子走，別回頭。”
她說著己經點了兩個暗衛，轉身就要往西去。清辭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趙飛燕頓住腳步，低頭看著那隻手，又抬頭看著清辭的眼睛。
清辭說：“飛燕，你一定要活著回來。”
趙飛燕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裡帶著點痞氣，又帶著點暖意：“放心，我還等著喝你和太子的喜宴呢。”她掙開清辭的手，帶著兩個暗衛往西跑出十幾步，忽然停下來，把火摺子往路邊一扔，枯草冒起濃煙。她站在煙裡揮劍砍斷一棵小樹，動靜大得半片林子都聽得見。追兵的火把果然往西邊湧過去——但只分了一半，另一半往東邊咬了上來。趙飛燕回頭看見東邊也有火把，腳下頓了半步，卻沒停。東邊那路追兵她管不了了，只能賭清辭跑得夠快。她把外袍反穿了，又抓了把血抹在臉上，追兵的火把照過來，晃眼一看以為是自己人掛了彩。她回眸望了清辭的方向一眼，轉身鑽進黑暗裡。
清辭扶著惜朝繼續往東走。惜朝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繩痕蹭著衣料，疼得他後槽牙磨得咯吱響，可他把悶哼咽回去，一聲不吭。清辭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扶著他往前挪。她肩膀窄，身子單薄，可她愣是沒晃一下。夜風冷得割臉，草垛子還沒見著，她胳膊己經酸得發僵。
惜朝低聲說：“清辭妹妹，你累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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