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飛燕說：“你讓我活著回來。”她轉頭看著清辭，月光照在她臉上，那張總是嬉皮笑臉的面孔此刻卻很認真，“我趙飛燕這輩子沒被人這麼惦記過。你放心，以後你讓我活著，我就好好活著。不為別的，就為我自己這條命，也得好好活。”
清辭看著她，忽然伸手把她手裡的花生米拿過來，剝了一顆放進嘴裡：“那你說話算話。”
趙飛燕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算話，當然算話。我這條命是兄弟們拿命換的，不敢不算話。”她頓了頓，從懷裡摸出兩塊暗衛腰牌，放在清辭手邊，“這兩個兄弟，一個叫陳九，一個叫周平安。家裡還有什麼人，回頭我去送信。”她當晚就趴在桌上寫了兩封信，一封給陳九家，一封給周平安家。寫完塞進懷裡，信託鎮上一個走鏢的帶出去了，半個月後能到。她又說，那個往西邊引的暗衛，是清辭他們到藥鋪第二天被獵戶送來的。獵戶說趙五身上穿的跟他兒子以前的軍服一個樣，就把人背來了，敲了門就走了。趙五肩膀上中了一箭，箭傷沒處理，人燒了兩天，到藥鋪時還是迷糊的，養了五六天才認清人。那兄弟叫趙五，是趙飛燕本家一個遠房堂弟。趙五說，中箭前他看見的，追他的人裡有一個，袖口繡著三橫一豎。趙飛燕把矮牆前後的腳印拓在一張草紙上，摺好塞進懷裡，跟那兩封信放在一起。三樣東西壓在懷裡，一樣比一樣沉。她打算沿著矮牆往外摸，看記號往哪邊延伸。
清辭捏著那兩塊腰牌，沒說話，只是把花生米放進嘴裡，慢慢嚼著。月光灑在院子裡，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屋裡傳來惜朝均勻的呼吸聲，隔壁藥鋪的夥計在打瞌睡，遠處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一切都安靜下來了。
可清辭知道，這不是結束。復國舊部的人不會善罷甘休，惜朝身上的傷會好，可那些藏在暗處的刀子不會自己消失。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還有惜朝的血，己經幹成了暗紅色的印子。她把那隻手握成拳，又慢慢鬆開。
趙飛燕湊過來小聲說：“想什麼呢？”
清辭說：“想以後。”
趙飛燕說：“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先把眼前的日子過好。”她說著站起來，單腳跳了兩下，“我去看看太子，你歇會兒。”
清辭說：“你腿不方便，我去吧。”
趙飛燕擺擺手：“我雖然腿瘸了，可嘴還能動，我去跟太子聊兩句解解悶。你在這兒坐著別跟來。”她說完就一瘸一拐地往屋裡走，背影在月光下搖搖晃晃的，卻硬是走出了一股子不服輸的勁頭。
清辭坐在廊下，看著趙飛燕推門進屋，聽見惜朝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你怎麼來了？”
趙飛燕說：“來陪你說話，省得你一個人悶得慌。”
惜朝說：“你自己傷成那樣還來陪我？”
趙飛燕說：“我樂意。”
清辭聽著他們的對話，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她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圓又亮，照得滿院子都是清輝。她想，不管以後還有多少風雨，只要人還在，就總能熬過去。
第二天清早，惜朝能下地走路了。大夫說年輕底子好，換旁人得躺半個月，他七八天能下地己經是快的了。他扶著牆慢慢走到院子裡，看見趙飛燕正單腳站著在打拳，左臂吊著繃帶，右腿包著紗布，就用一隻右拳在空中揮來揮去，嘴裡還唸唸有詞。清辭端著一碗藥從廚房出來，後院熬藥的苦味混著血腥氣，從窗縫裡鑽出來。她看見惜朝站在門口，趕緊走過去：“你怎麼起來了？大夫說你要多躺著。”
惜朝說：“躺不住，出來透透氣。”他接過清辭手裡的藥碗，皺著眉頭一口喝乾了，苦得舌根發麻。清辭往他嘴裡塞了一顆蜜餞，甜味壓住苦氣：“知道你怕苦，早準備好了。”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惜朝的傷慢慢好了，臉上的淤青消了，嘴角的傷疤也結了痂。趙飛燕的左臂能動了，右腿也能慢慢走路了，只是走快了還有點痛。大夫說，右腿的傷傷了筋，以後陰雨天怕是會疼。趙飛燕聽了，乾笑兩下：“疼就疼，又不會死人。”她閒不住，每天在院子裡打拳是幌子，實則繞著藥鋪後巷轉了三圈。頭兩天沒在意那面矮牆，首到第三天繞到牆根下，才發現那個三橫一豎的炭筆記號。她記下了位置，沒聲張。藥鋪掌櫃的敢怒不敢言，只能躲在櫃檯後面搖頭嘆氣。
清辭每天給惜朝換藥、熬藥，陪他說話，扶他散步。有一次換藥時，她從惜朝舊衣夾層裡摸出一角染血的密信殘片，上面的字跡被血洇得模糊，只認出“糧道”“截”幾個字。惜朝臉色變了，把殘片接過去，扣在掌心裡，半晌沒說話。他說舊部抓他時從他懷裡搜走了一塊玉佩——那玉佩是假的，裡面藏的東西早被換過了。舊部以為拿到了要緊東西，沒再細搜。清辭沒追問，只是把乾淨的紗布纏好，繫了個結。她把殘片湊近燭火，那幾個字越看越像父親當年手札上的筆跡。她的手抖了一下，殘片差點掉在地上。她捏住殘片，指節發白，過了好幾息才喘勻氣。父親說過，京裡有一本賬，誰碰誰死。她把密信殘片和“那本賬”三個字連起來想了一遍，隱約覺得那本賬上記的，恐怕不止是糧道。她張了張嘴，想叫醒惜朝問這信是誰寫的，可看他己經闔眼睡過去，兩人對著殘片沉默了好一會兒，惜朝才闔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不是不信惜朝，是怕把他再捲進來。父親的事，她要自己先查清楚。
有時候惜朝會問她：“那天晚上你怕不怕？”
清辭說：“怕。”
惜朝說：“那你還來？”
清辭說：“怕歸怕，該來還是得來。”
惜朝就不說話了，只是把她摟進懷裡，摟得很緊。
七八天後，接應的人傳來了訊息，說復國舊部的人己經撤走了，短時間內不會再回來。京城來了密旨，調邊關守軍截了舊部糧道。糧一斷，舊部只能回防。惜朝和清辭決定啟程回京。
臨走那天，趙飛燕站在藥鋪門口，左臂的繃帶拆了，右腿的紗布也去了，換了一身乾淨的玄色勁裝，頭髮還是用那根木簪綰著。她看著清辭和惜朝上了馬車，忽然喊了一聲：“太子妃！”
清辭掀開車簾探出頭來：“怎麼了？”
趙飛燕站在原地，雙手抱拳，認認真真地行了個禮：“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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