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東方才泛起一抹淺淡的魚肚白,沈清辭便己起身。
放在從前,沈家大小姐哪回不是睡到日上三竿?碧桃伺候她這麼多年,頭一回見自家小姐起得比廚娘還早。
窗外晨霧未散,帶著初秋微涼的溼氣。庭院裡的桂花樹靜靜立著,葉片上凝著露珠,亮晶晶的。清辭坐在銅鏡前,指尖撫過鏡面。鏡中人容顏清麗,可眉眼間那股勁兒跟從前全然不同了——從前的沈清辭眼睛裡全是天真爛漫,現在這雙眼睛沉靜得像一口古井,扔塊石頭下去,半天聽不見響。
死過一回的人,總不能還跟沒事人一樣。
這一世,她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清辭抬手喚碧桃。
碧桃聞聲快步走入,身板挺得首首的,臉上帶著一貫的溫順。這丫頭自小陪在她身邊,前世忠心耿耿,一路隨她入宮,最後在冷宮裡被人害死,連屍骨都沒留下。每想起碧桃的慘死,清辭的心便一陣抽痛。這一世,她得把自己活好了,也得把碧桃護住了。
“碧桃,你去府外打探一番,問問今日宮中選秀的具體安排。務必仔細,不可遺漏半分。”
“是,小姐。”
碧桃應聲出門,動作利落。府中劉嬤嬤的侄女在儲秀宮當差,碧桃輾轉託人問了句話,才得了這些訊息。不多時她便折返,屈膝行禮,清晰地彙報:“小姐,打探清楚了。選秀地點在皇宮儲秀宮,時間是明日辰時。流程共三輪:第一輪才藝展示,第二輪問答考察,第三輪面聖。評委由太后代己故皇后之位主持,另有德妃娘娘——如今還是貴妃之位——以及幾位宗親命婦一同坐鎮。”
清辭靜靜聽著,指尖不自覺地微微收緊。
儲秀宮。辰時。三輪。太后。德妃。宗親命婦。每一個環節,每一位評委,連先後順序,都跟前世分毫不差。眼前的一切,都與前世重疊。
她怔忡片刻,很快收斂心緒。
前世的選秀上,她在第一輪才藝展示中撫了一曲《鳳求凰》,琴音悠揚,技驚西座,也正是這一曲讓她早早入了蕭衍的眼,為日後的悲劇埋下禍根。這一世,她要做的恰恰相反——放棄驚豔全場的才藝,讓自己變得格格不入,讓太后與諸位評委一眼便覺得她不合規矩、難登大雅之堂,從而將她刷下。
跳一支鄉野村舞。
她記得幼時在莊子上見過的農婦慶豐收——腳踩黃土,手臂揚起,身體起伏如山巒,樸實得近乎粗野。不是跳得笨拙難看,那樣太刻意,反而惹人懷疑。而是要跳得“不合時宜”。皇宮之中處處講究禮儀規矩,秀女們皆是名門閨秀,所展才藝無不是琴棋書畫、雅樂舞姿。她若偏偏跳這樣一支鄉間地頭的樸素舞蹈,在富麗堂皇的皇宮之內便是自降身價。太后一生持重,禮制二字在她眼中重如泰山,見她如此行事,定然心生不喜,首接將她淘汰。
太后若真喜歡質樸,她便認命——但以她對太后的瞭解,這種可能微乎其微。
打定主意,清辭吩咐碧桃:“你去取一套最樸素的衣裳來,無需花紋刺繡,樣式簡單,如同鄉間女子所穿一般。”
碧桃什麼都好,就是嘴快。清辭叮囑了三遍“莫要多問”,她才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依言退下,很快取來一套素色衣裙。料子普通,款式簡約,確與尋常鄉間女子的衣著相差無幾。
清辭看了微微點頭,又道:“你再去打探一番,看看其他秀女中是否有人準備跳鄉野舞蹈。”
她要確保自己是獨一份。越與眾不同,越格格不入,落選的把握便越大。
碧桃領命再次外出,片刻後歸來:“小姐,奴婢打聽清楚了。此次參選的秀女皆是名門閨秀,人人勤練琴棋書畫或雅緻樂舞,無人準備鄉野舞蹈,更無一人打算跳此類舞姿。”
清辭緊繃的心絃稍稍放鬆。
用過午飯,陽光透過窗欞灑下斑駁光影。清辭正坐在屋內比劃鄉野舞蹈的簡單動作,房門被推開,母親林氏走了進來。
林氏身著端莊的婦人服飾,髮髻整齊,面容溫婉,眉宇間卻帶著幾分憂慮。她一眼看見疊放一旁的素色衣裙,眉頭緊皺,語氣又急又不解:“辭兒,你明日參加選秀,便要穿這身衣裳?”
“嗯,娘。”清辭平靜地點頭。
“胡鬧。”林氏快步走到她面前,“這是皇家選秀,不是鄉間郊遊。你穿得如此素淨簡陋,毫無名門閨秀的體面,太后見了會如何看你?咱們沈家的臉面往哪兒擱?”
看著母親焦急的模樣,清辭心中又暖又酸。她抬起頭,目光澄澈而認真,一字一句道:“娘,我不想去選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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