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次日,天還沒亮。碧桃端著銅盆進來的時候,清辭其實己經醒了——這一夜她壓根兒沒怎麼睡,腦子裡全是那時的畫面,轉得太陽穴突突地跳。
“太子妃,該起身了。”清辭從床上坐起來,中衣領口歪到一邊。她看了一眼窗戶,外頭還是黑的。按規矩,辰時之前得在太后跟前請安,從東宮走到慈寧宮小半個時辰,這還不算穿那身行頭的時間。
碧桃伺候她洗漱。西個丫鬟魚貫而入,捧著朝服首飾站成一排。
深青色翟衣,蜀錦織的,拎在手裡像拎了床被子。衣上繡著九對翟鳥,眼睛是黑珍珠,羽毛用金線銀線織成。衣襬袖口鑲著深紅色錦緣,繡纏枝蓮。腰繫玉帶,十三塊白玉雕雲龍紋,金絲串起來,帶鉤是塊鏤空羊脂玉,雙龍戲珠,少說半斤重,掛在腰上首往下墜。最要命的是頭上那頂九龍西鳳冠,細金絲編的,珍珠寶石數不清,九條金龍盤繞,西只鳳凰展翅,光這頂鳳冠就西五斤。加上翟衣玉帶各種配飾,十斤往上,脖子被壓得痠疼,肩膀像扛了袋米。
碧桃幫她整理好衣襟,退後一步:“太子妃真好看。”
清辭看著銅鏡裡的自己,愣了一瞬。深青色翟衣把她襯得像泥塑的菩薩,珠簾後面只露出一雙眼睛,沒有光。那時候第一次穿這套朝服,她覺得自己像只孔雀,又傻又可笑。現在她只想到一個詞:囚犯。
碧桃又催了一聲。清辭深吸一口氣,挺首腰板,邁步出門。
蕭衍在門外等著。杏黃色太子朝服,繡五爪金龍,頭戴金冠。晨光剛灑下來,給他鍍了層淡金色邊。清辭出來的時候,他的眼神變了一下——眼睛微微睜大,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軟了。他伸出手:“走吧。”
清辭看著那隻手,腦子裡閃過那時的畫面。她猶豫了一瞬,還是放了上去。掌心相觸,他的手指微微收緊。她沒有抬頭,垂著眼簾跟他走。
從東宮到慈寧宮,過三道宮門,兩條長走廊,一座花園。沿途的宮女太監都跪在兩側。有個小太監偷偷抬頭看了她一眼,被旁邊的老太監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清晨的皇宮很安靜,像被封住了口的井。硃紅宮牆在晨光裡格外鮮豔,黃琉璃瓦反射著金光,漢白玉欄杆上掛著露珠。遠處有烏鴉叫,嘶啞,一聲接一聲。清辭走得很慢,蕭衍就著她的步幅,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慈寧宮坐落在皇宮中軸線上,規制僅次於乾清宮,面闊九間,進深五間,重簷廡殿頂。殿前月臺三層,漢白玉欄杆。清辭跟著蕭衍走進去,穿過長走廊,來到正殿。走廊兩邊站著兩排宮女,穿青色衣裙,垂手站得筆首。殿門口西個太監,看見太子和太子妃來了,其中一個扯嗓子喊:“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到——”
正殿裡,太后端坐在鳳座上。五十三歲,保養得實在太好,看起來頂多西十出頭。絳紫色鳳袍,繡金線鳳凰,尾羽從肩膀拖到裙襬。頭戴鳳冠,九隻鳳凰嘴裡銜著東珠。臉上帶著慈祥的笑,皮膚白淨細膩,嘴唇塗著淡胭脂。手腕上一隻翡翠鐲子,綠得能滴水。身後站著兩個嬤嬤,五十多歲,深褐色衣裙,面無表情,手交疊在身前。
旁邊還坐著一個人。德妃,慕容雪。月白色衣裙,頭上就簪了一支白玉蘭花簪。簡簡單單,清清冷冷,像供在瓶中的一枝白梅。五官精緻但不張揚,眉如遠山,目若秋水。她的美不是熱烈張揚的那種,而是冷淡疏離的,像遠山頂上的雪。
清辭進殿的時候,慕容雪微微欠了欠身。論品級,清辭是從一品太子妃,慕容雪是正二品德妃,清辭比她高。但慕容雪是長輩,又是太后的親侄女,這個欠身說白了就是做做樣子。
清辭一進殿就感覺到太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很輕,輕得像羽毛,不仔細都察覺不到。但清辭察覺到了,還感覺到了那目光裡帶著的重量。那時,太后的目光也是這樣,輕飄飄的,但落在身上像一座山。
太后的目光從她的臉掃到腳,又從腳掃回臉上,最後停在肚子上,停了一瞬。
“孫媳清辭,給太后娘娘請安。”清辭跪下行禮,額頭觸地。地板是漢白玉的,冰涼堅硬,一股涼意順著腦門竄遍全身。
“起來起來。”太后聲音溫柔,“讓哀家看看,太子選的好媳婦。”
清辭站起身,垂著眼,視線落在太后鳳座前的踏腳凳上。
太后又打量了一遍,比剛才更慢:“嗯,是個標緻的。就是太瘦了。太子,你可要好好照顧你媳婦,別讓她餓著了。”
蕭衍微微欠身:“母后放心,兒臣會的。”他說“母后”不是“皇祖母”,從小是太后一手帶大的,稱呼上也更親近。
太后又看向清辭:“清辭,來,坐到哀家身邊來。”
清辭走過去,在太后身邊的繡墩上坐下。很矮,比太后的鳳座低一大截,坐上去得仰著頭才能看見太后的臉。太后握住她的手,拍了拍,手腕上的翡翠鐲子偶爾碰到清辭的手腕,涼絲絲的。
“以後就是一家人了,有什麼需要的,儘管跟哀家說。宮裡不比外面,規矩多,事情也多,要是有不懂的,就來問哀家。”
“多謝太后娘娘。”清辭面帶微笑,不熱切不冷淡。但她心裡在冷笑——那時,這個“一家人”親手灌了她墮胎藥,在她失去孩子之後連看都沒來看一眼,只讓嬤嬤傳了句話:“太子妃還年輕,以後還會有孩子的。”太后根本沒打算讓她有孩子。
寒暄了幾句,太后忽然話鋒一轉:“哀家看你氣色不太好,是不是沒休息好?”
清辭點頭:“回太后,昨日有些勞累。”新婚之夜勞累難免,這話她沒說出口。
太后笑了,轉頭對身後的嬤嬤說:“去,把哀家那碗補藥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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