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東宮安靜下來。
廊下只剩幾盞小燈籠，光暈昏黃，在風裡晃。巡邏侍衛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沉悶，整齊——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心跳。
清辭卸了妝，換了素色寢衣，坐在妝臺前慢慢梳頭。碧桃端茶進來，擱在桌邊：“太子妃，您早點歇著吧。明日還得去給皇后娘娘請安呢。”
清辭“嗯”了一聲，放下梳子。碧桃上前幫她脫去外裳，又去吹燈。一盞。兩盞。三盞。偌大的房間裡，只剩床頭那盞還亮著。燭光映在牆上，影子搖搖晃晃。
碧桃打了個哈欠。她困得眼皮首打架，昨晚就沒睡好，今天又忙了一整天。正要退下，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不是宮女那種碎步，是沉的，穩的，踩在青石板上，帶著一股子不容人忽視的勁兒。
守門太監高聲通報：“太子殿下到——”
碧桃一驚，手裡的帕子差點掉了。她趕緊整理衣裳，又下意識去看清辭。清辭也是微微一怔。但那一怔很短，短到碧桃以為自己看錯了。轉眼間，她己經垂下眼睫，雙手交疊在身前。
門被推開了。夜風湧進來，燭火猛地一跳。
蕭衍走進來。穿著玄色常服，頭髮半束著，有些散亂，像剛從書房出來。手裡拿著一卷竹簡，邊角磨得光滑。但他的目光不在書簡上。他看著她，眼神里有探究，有審視，還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清辭起身行禮：“這麼晚了，殿下怎麼來了？”
“睡不著。”蕭衍走到桌邊坐下，“來看看你。坐吧。”
清辭在他對面坐下。碧桃端上茶，識趣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裡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的細微聲響。偶爾“噼啪”一聲，有什麼東西在暗中炸裂。廊下的蟲鳴被隔在門外，遠處侍衛的腳步聲也被隔在門外。這房間裡只剩下兩個人，兩盞茶，一盞燈。
蕭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沒看清辭，目光落在茶杯裡浮沉的茶葉上。他似乎在組織語言，又似乎在等清辭先開口。
清辭沒開口。她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動作不急不緩，然後將茶杯輕輕擱回桌上。她的神情平淡如水。
她知道蕭衍是來做什麼的。下午淑妃來東宮的事，以蕭衍的訊息靈通，不可能不知道。淑妃走的時候臉色很不好，這件事也一定在第一時間傳到了蕭衍耳朵裡。他之所以來，就是想問清楚——她是怎麼知道柳尚書收受賄賂的。
一個十六歲的少女，深居東宮，不問朝政，怎麼會知道吏部尚書的隱秘？她給淑妃的理由——“父親在朝中為官多年，對柳尚書的行事風格有所瞭解”——聽著像那麼回事，可經不起推敲。她父親雖然是大臣，但從不在家談論朝政。蕭衍不是傻子。
沉默蔓延開來。不像尷尬，更像對弈，誰先開口誰就落了下風。
終於，蕭衍放下茶杯。瓷器與木桌相觸的聲音很輕，可在這寂靜中震得人耳膜發嗡。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臉上，不像剛才那樣飄忽，而是定定的。
“今天下午，淑妃來過了？”他問。語氣隨意，像在問今天吃了什麼。可那隨意底下藏著的東西，清辭聽得一清二楚。
“是。”清辭點頭，“淑妃來坐了坐，聊了幾句。”
“聊了幾句？”蕭衍重複。“我聽說，淑妃走的時候臉色很不好。你們聊了什麼？”
來了。清辭指尖在袖中蜷了蜷。她知道這是試探，也知道自己必須小心應對。前世她輸就輸在太實在，什麼話都藏不住，什麼都寫在臉上。這一世，她要學會把真話藏在假話裡頭。
“沒什麼大事。”清辭的語氣輕描淡寫，“淑妃說了一些不中聽的話，妾身回了幾句。都是姐妹之間的口角，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蕭衍盯著她。“清辭，你告訴我，你是怎麼知道柳尚書收受賄賂的？”
這句話沒有拐彎。清辭的呼吸頓了一下，但面上依然平靜。她早就想好了說辭。
“妾身只是猜測。”她說。“柳尚書是吏部尚書，掌管官員考核。每年考核，總有一些官員被貶被升。妾身的父親在朝中為官多年，雖然從不跟妾身談論朝政，但偶爾也會說起一些官場上的事情。妾身耳濡目染，對柳尚書的行事風格有所瞭解。今日淑妃來東宮，說話間提到了柳尚書，妾身隨口一說，沒想到說中了。”
她說完，垂下眼睫。那是一個示弱的姿態。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低垂的眼簾是為了遮住眼睛裡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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