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還沒緩下來。她張開手，掌心裡全是汗，印著幾個紅紅的指甲印。
蕭衍在試探她。他問她有沒有做過很長的夢，這說明他自己做過很長的夢。也就是說，他很可能也重生了。但他為什麼不首接說？他在怕什麼？怕她不接受，還是怕她恨他？
清辭閉上眼睛。黑暗湧了上來。在黑暗中，她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一下一下的，又淺又急。前世的事翻湧上來——那杯毒酒，冷宮裡的雪，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日子。新婚之夜，蕭衍握著她的手說“我會一輩子對你好”。可成婚不過兩月，他便再沒踏進過東宮。後來她被打入冷宮，他在哪裡？她被賜死的時候，他又在哪裡？
得知賜死聖旨的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明白太相信一個人，就是把刀遞到他手裡。
不管蕭衍是不是重生的，她都不能承認自己也是。前世，她輸就輸在以為他會來救她。這一世，她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不管蕭衍說什麼、做什麼，她都不會再相信他。哪怕他流淚，哪怕他跪下，哪怕他說他愛她。
清辭想起淑妃下午走時那個眼神。那眼神里有不甘，有算計，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毒蛇吐信子之前的那一瞬間的安靜。她心裡莫名發涼。
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更了。
清辭躺下來，拉過被子蓋住自己。被褥很軟，帶著淡淡的蘇合香。這床被子也是蕭衍讓人送來的。她沒有拒絕，也沒有道謝，只是收下了。腦海裡反覆回放蕭衍說的那句話。
這句話說得真好聽。好聽到她幾乎要信了。
可前世的他，在哪裡呢？
清辭盯著帳頂。帳子是藕荷色的，繡著並蒂蓮，也是新婚時蕭衍讓人佈置的。並蒂蓮，象徵夫妻恩愛，百年好合。
她將被子拉緊了些，側過身去。她不會哭。前世她己經哭夠了。這一世，她不會再為蕭衍流一滴眼淚。
蕭衍踱在回書房的路上。夜風迎面撲來，裹著桂花的甜香，濃得有些發膩。
福安跟在後面，舉著燈籠。光搖搖晃晃的，在地上投下一個又一個光圈。福安小心翼翼地覷著蕭衍的臉色，很平靜。可他跟了太子這麼多年，知道這種平靜底下往往藏著暗湧。
“殿下，您……”福安把聲音壓得很低，“您和太子妃聊得怎麼樣？”
蕭衍沒有回答。他在想清辭的反應。他問“你有沒有做過很長的夢”的時候，她的眼睛有一瞬間的震動。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他一首盯著，根本不可能捕捉到。但那一瞬間確實存在過。她震動過，然後迅速恢復了平靜。
這說明她做過那個夢，說明她也重生了。
但她不承認。她在說謊，而且說得很好。前世的清辭不會說謊，她把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這一世的清辭，學會說謊了。
這些都是誰教會她的？是他。
“殿下？”福安又壯著膽子問了一句，“您看上去不太高興。是太子妃惹您生氣了嗎？”
“沒有。”蕭衍的聲音有些澀。“她沒有惹我生氣。”
她只是不再相信我了。這句話他沒有說出口。
蕭衍忽然停下腳步，站在迴廊的拐角處。月光從簷角漏下來，灑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那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孤零零的。
“福安。”他開口，聲音有些飄忽。“你說，一個人如果被最愛的人傷透了心，她還會原諒他嗎？”
福安一愣，撓了撓頭：“殿下，奴才沒讀過什麼書，不懂那些大道理。但奴才覺得，傷透了的心就像摔碎的瓷器。粘起來能用，可裂痕永遠在。”
蕭衍沉默了很久。迴廊上的燈籠在風中輕輕晃動，光影在他臉上掃來掃去。
“裂痕永遠在。”他重複這句話。
“殿下，”福安小心翼翼地問，“您說的那個人，是太子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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