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
鎏金銅鶴燈裡的殘燭滅了。燭芯最後跳了一下，青煙散了。
清辭睜著眼躺在那兒，外頭什麼聲兒都沒有。
惜朝端銅盆進來，見她己經坐起來了，微微一怔：“太子妃，您怎麼起這樣早？”
“睡不著。”
清辭淨了面，對鏡端詳。銅鏡裡那雙眼底沉著青黑，粉都蓋不住。她盯著看了兩秒，別開眼。拇指不自覺摩挲了一下袖口內側——那兒有一小塊磨薄的綢面，是她這些日子養成的習慣。
碧桃伺候梳頭，三兩下挽了流雲髻，揀幾支赤金銜珠步搖要插上去。
清辭抬手拔掉兩支。
“太招搖了。”
碧桃手頓了頓，又去開衣櫥：“太子妃，今日穿哪件？”
清辭目光掃過去，落在那件藕荷色繡蘭草的常服上。
“這件。”
碧桃遲疑了一下：“是不是太素淨了？去給太后請安……”
“太后什麼華貴衣裳沒見過？”清辭接過衣裳，“穿太扎眼，反倒不好。”
碧桃不敢再多嘴。惜朝在一旁看著——太子妃這是故意的。這些日子，慈寧宮那邊送來的“補藥”越來越不對味。去請安，就是往虎口裡送。能不張揚就不張揚。
收拾妥當，外頭天光剛亮。晨霧還沒散盡，宮道青石板泛著潮氣。
清辭深吸一口氣，帶著碧桃出了東宮。
慈寧宮坐落在皇宮中軸線上。硃紅宮牆砌得極高，琉璃瓦泛著冷光。每次走進這院子，清辭都覺得有東西壓在胸口——不是怕，是那種被人摁著的感覺。太后在這高位上坐了幾十年，周身氣場太強，強得你一進來就不由自主把腰彎下去。
說到底，嫁進東宮這麼久，每次來慈寧宮請安，都像赴鴻門宴。太后臉上永遠掛著慈祥笑意，可那笑意底下藏著什麼，誰也說不準。
“太子妃到——”
太監尖細的通報聲刺破寂靜。
清辭斂衽走入正殿。太后己端坐在鳳座上，一身絳紫色繡金鳳朝袍，頭戴九鳳朝陽珠冠。滿頭珠翠襯得她面容保養得宜，眼角細紋淺淡。此刻她嘴角噙著一抹溫和慈祥的笑意，目光落在清辭身上。
那目光掃過來，像冰水澆在脊樑上。不重，但涼。
“清辭來了？過來，坐到哀家身邊來。”
太后拍了拍身側鋪著錦緞的繡墩。語氣聽著親暱，但那親暱裡帶著點別的什麼，說不上來，就是讓人不敢接話。
清辭面上揚起溫婉笑意。這笑，她在銅鏡前練過無數遍——嘴角弧度，眼睛彎度，連呼吸怎麼調整，都反覆琢磨過。在這後宮，笑多了諂媚，笑少了冷淡。必須剛好讓人挑不出毛病。
她坐下。袖口內側那塊磨薄的綢面，又被拇指摩挲了一下。
太后側過頭，目光在她臉上細細打量。從眉眼滑到鼻樑，從鼻樑滑到嘴唇，最後落在下頜。每一處都不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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