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時三刻，馬車出了張家村。
那個村口的木牌樓歪在暮色裡，像棵被雷劈過又沒死透的樹。車伕揚了一鞭，馬匹小跑起來，車輪碾過土路上的碎石，嘩啦嘩啦地響。道兩旁的楊樹葉子己經被秋風吹黃了大半，偶爾飄下幾張，落在車頂，又被風捲走。
清辭從車簾縫隙裡看了最後一眼張家村。村子己經縮成了一個小小的灰點，融進了暮色裡。張太醫的墳就在村後頭那片坡地上，她沒能去拜一拜——不能去，也不敢去。太后的人也許還在附近盯著。她手裡攥著的那封信，就是張太醫的命換來的。張太醫的兒子今天把這封信交出來的時候，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我們一家要搬走了。這村子，不能再住了。”
她收回目光，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睛。
馬車顛簸得厲害。這段土路年深日久，車轍印深一道淺一道的，車輪不時陷進坑裡，車身猛地一歪，又彈出來。蕭衍坐在對面，身體隨著馬車晃來晃去，一隻手撐著身下的坐墊穩住自己。
誰也沒有說話。
清辭的手指緊緊攥著那封信，指節泛白。信紙被捏出了深深的摺痕，邊角捲了起來。這是張太醫的絕筆信，紙是普通的宣紙，墨是普通的松煙墨，寫信的人字跡潦草，有些地方洇開了，辨認起來不太容易。但就是這幾頁紙，能讓太后身敗名裂，也能讓他們萬劫不復。
馬車突然猛地一顛，清辭的身子往前一衝。蕭衍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小心。”他說。
清辭穩住身子，他的手掌還搭在她肩上，隔著衣料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她沒有躲開，也沒有說話。蕭衍等了一會兒，慢慢收回手。
車輪碾過一塊凸起的石頭，咯噔一聲。
蕭衍靠在車廂壁上，目光落在清辭手裡的那封信上。那封信他看過不止一遍，字字都刻在腦子裡。張太醫在信裡寫了三十年前的真相——太后如何害死了自己的親生女兒，如何嫁禍給林貴人，如何一步步把林貴人逼上了絕路。
“清辭。”他開口了。
她睜開眼，看向他。
“你手裡那封信，張太醫的兒子交出來的時候，說了什麼？”
清辭想了想：“他說，他爹寫了這封信，藏了二十多年，臨死前交代他，如果有一天有人來問這件事，就把信交出去。如果一首沒人來，就帶到棺材裡。”
“他等了二十多年。”蕭衍說。
“等了二十多年。”清辭點頭，“等一個能給林貴人清白的人。”
蕭衍沉默了一會兒。
“二十多年。”他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我母親死了二十多年。這封信在角落裡也躺了二十多年。”
清辭沒有接話。馬車繼續顛簸著向前。
“福安在整理舊檔的時候，翻到了一份名冊。”蕭衍說，聲音不大，像是怕被趕車的人聽見，“當年照顧林貴人的宮女中，有一個叫春蘭的。名冊上寫著她病故，但福安查了，沒有她的死亡記錄。太醫署沒有診病記錄，內務府沒有喪葬支出。她是失蹤了，不是死了。”
清辭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福安查了三個月，”蕭衍繼續說，“摸到一條線。春蘭的老家在青州，入宮之前有個定親的表哥。檔案上寫著她父母雙亡，但這個表哥還在。福安己經派人去青州了。今早福安來回話，說青州那邊傳了訊息，人找到了，正在核實身份。”
清辭的呼吸停了一瞬。
“找到了？”
“找到了春蘭的表哥。但他知不知道春蘭的下落，春蘭還在不在人世，要等福安的人見了面才知道。”
清辭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像是在往肺裡灌進什麼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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