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辭想起昨日在賀家門口，曾見一個穿褐衣的老嬤嬤駐足張望。那嬤嬤的眼神讓她渾身不自在，像是要把賀家上上下下都看個透。她當時沒多想，只當是路過的。如今坐在老漢這間破屋裡，那眼神忽然又從記憶裡浮了上來，像一根刺，扎得她心頭一緊。
老漢說完了。
屋裡頭安靜得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胸口上。院子那隻老母雞可不管這些，照樣咯咯叫著，在泥地裡頭刨食。日光從破了的窗戶紙那兒漏進來，照見桌上那隻缺了口的粗瓷碗，也照見老漢那張臉——溝溝壑壑的，龜裂處能沒入指尖。
清辭把那個念頭壓下去，先開了口。
“張大叔，”她說，聲音不大不小，“您父親那會兒，可曾留下過什麼東西？比如書信？或者日記？”
老漢盯著自己那雙手。指節粗得像樹根，掌心裡全是厚繭，可這會兒在輕輕發抖。
“我父親臨死那會兒，確實擱下了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蕭衍問。
“一封信。他嚥氣之前親手寫的。”
蕭衍和清辭互相看了一眼。
“能給我們瞧瞧嗎？”清辭問。
老漢慢吞吞站起來，走到床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了半天，掏出一個小布包。粗布灰撲撲的，邊角磨起了毛，麻繩纏了好幾道，打了好幾個死結。
他把布包擱在掌心裡。
“這封信我藏了二十多年，從來沒給人看過。我知道，要是讓人知道這東西在我手上，我這命就交代了。”
“我們知道。”清辭說，“可您父親寫這封信，不就是盼著有一天真相能讓人知道嗎？張大叔，那一天到了。”
老漢咬了咬牙，把布包遞了出去。
清辭雙手接過來。麻繩一碰就掉渣。粗布揭開，露出裡頭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泛黃的老紙，邊兒上發褐了，脆得厲害。她把信紙輕輕展開，鋪在桌上。
字跡有些糊了，墨洇開了不少，但還能辨認。
信上寫道——
“吾兒小山：
當汝見此信時，為父恐己不在人世矣。
為父有一事，必須告汝。此事為父藏在心中多年，若再不說，便再無機會矣。
景和三年正月十五夜，太后娘娘臨盆在即，為父奉旨入宮接生。是夜，皇子降生，然那孩子生而有缺，其口唇有缺。
太后娘娘睹其面，神色驟變。問為父：‘可治否？’為父答曰：‘可治，然需時日。’太后又問：‘先帝若知，當如何？’為父不敢答。
太后沉吟良久。而後，她命身旁嬤嬤將那孩子抱走。為父再未見過那孩子。對外只說是夭折了。
為父不敢不從。
其後，太后娘娘令為父開了一方藥，言是為林貴人安胎所用。然那並非安胎之藥，乃是墮胎之方。林貴人服下後，胎兒立時便沒了。太后娘娘嫁禍於林貴人，稱其在太后的安胎藥中下了毒。先帝震怒，將林貴人打入冷宮。
為父知之太深，太后必不容為父活在世上。為父死後，汝務必改名換姓，遠走高飛，終生不得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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