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了。
福安先跳下來，左右望了望，回頭壓低聲音：“殿下，這村子……太偏了。奴婢去探探，您和姑娘先在車上等。”
蕭衍沒應聲。福安便小跑著進了村。
蕭衍靠回車壁，閉著眼。清辭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幾十戶人家散在山腳下，房子高高低低，都不怎麼齊整。村口那棵老槐樹倒是大，枝葉鋪了一片陰涼，底下坐了幾個老人，靠著樹幹，也不知是醒著還是打盹。
沒多大會兒，福安回來了。
“殿下，找著了。張老實在家，就他一個，沒旁人。但是——”他頓了一下，“那老漢瞧著不太對勁。奴婢一提京城來的，他臉就白了。”
蕭衍睜眼，下了車。
村路上坑坑窪窪的，兩邊長著齊腰的野草。那幾個老人的目光一路黏著他們，拐了彎才甩掉。蕭衍邊走邊想——這趟出京，父皇只准了三日，說是去祭拜先賢。真正的目的，只有身邊這幾個人知道。
張老實的家在村東頭。
土坯房。牆裂了幾道縫，拿泥糊過，糊得潦草。院子用碎石頭壘了一圈，半人高，站在外頭就能把裡頭看個乾淨——堆著柴火，立著鋤頭，一隻老母雞在地上刨食。暮色還沒上來，但院子裡己經有一層薄薄的陰影了。
福安在院門口停住，閃到一邊。
蕭衍上前叩門。門板薄，叩上去悶悶的。裡頭先是一陣咳嗽——那咳嗽聲聽著有年頭了，悶在胸腔裡出不來——然後板凳蹭地的聲響，腳步聲響到門口。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臉。
頭髮花白，亂蓬蓬的。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皮膚曬得黑紅。穿著粗布衣裳，打著補丁，袖口磨出了毛邊。他眯著眼往外看——等看清了門外站著的人，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忽然亮了一下。就一下。很快，但蕭衍看見了。那不是一個莊稼人該有的眼神。
“你們找誰？”聲音沙啞，帶著甩不掉的鄉音。
“請問是張老實嗎？”
“是。”門縫沒開大，那隻手扶著門板，指節發白。“你們是誰？”
“我們從京城來的。想跟你打聽一些事。”
這話一齣口，老漢的臉色刷地白了。他往後踉蹌了半步，眼睛瞪大，嘴唇開始哆嗦。
“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們走。”
他就要關門。
清辭一步跨上去，伸手攔住。動作不快，但很堅決。老漢推了兩下，門紋絲不動。他抬頭看著清辭，眼裡全是驚惶。
“張大叔，我們不是壞人。只是想問一些關於你父親的事。”
老漢的手僵在半空中。整個人定在那裡。過了幾息，他的嘴唇終於不哆嗦了，但聲音還在抖：“我父親己經死了很多年。我不知道你們說什麼。”
這話說得太快了。
蕭衍看著他。“你父親叫張之洞，先帝時期的太醫。他在給太后接生後三個月暴斃。你不是張老實。你是張小山。”
院子裡忽然安靜下來。老母雞咯咯叫了兩聲，撲扇著翅膀跑開，揚起一小片塵土。
老漢的臉灰白得發灰。從手開始抖，抖到胳膊，抖到肩膀，整個人靠在門框上。淚水順著臉上的褶子往下淌。
“你……你們……你們是宮裡派來的？你們要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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