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
“宮裡的人。具體是誰——我不知道。那時候我還小，有些事我父親不跟我說。但他死之前——那年冬天，太后身邊有個王嬤嬤，身子不爽，來太醫署找我父親診脈。那嬤嬤壓著聲跟我父親說了一件事——”
老漢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嚥了口唾沫。
“她說，太后娘娘那日生產，孩子落地的時辰不對。不是時辰不對——是孩子不對。嘴唇是裂開的，你們城裡人叫‘兔唇’。太后娘娘看了一眼，臉色當場就變了。她把所有人都趕出去，只留了王嬤嬤一個人在屋裡。孩子……孩子後來就沒聲了。王嬤嬤說，她親手把孩子裹好抱出去的。抱出去的時候，孩子己經不動了。”
說到這兒，老漢忽然不說了。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盯著桌面上的木紋。
蕭衍沒催他。等了幾息。
老漢才又開口，聲音壓得更低：“王嬤嬤說完就哭了。她說她每晚都夢見那孩子。我父親不敢接話，開了安神的方子就讓她走了。沒過多久，王嬤嬤就沒了。太醫署說是急症——但我知道不是。我父親說，她的脈象好好的，怎麼可能突然就沒了？”
清辭的指節攥得泛白。
蕭衍問：“然後呢？”
“然後太后娘娘讓我父親開了一副藥。她說是給林貴人安胎用的。但我父親一看那方子就知道——那不是安胎藥。他不敢不開。林貴人喝了，孩子就沒了。”
老漢的聲音越來越低。
“再後來，太后娘娘說我父親開錯了方子，要治他的罪。我父親跪在太后面前求情，太后說——‘你知趣的話，回去自己了斷，家人還能活。’第二天，我父親當值回來就中了毒。七竅流血。太醫署說是急症，但我知道不是。他出門的時候還好好的，回來就不行了。”
他抬起頭，偏過臉去。
“他臨死前跟我說——‘小山，我抽屜裡有個方子，是太后讓我開給林貴人的。那不是安胎藥。你不要看，燒了它。你改名換姓，躲得遠遠的，永遠不要回京城。’”
“方子你燒了？”
“燒了。但我問了，我父親說了——那是墮胎藥。”
清辭的眼眶紅了。沒出聲。她想起賀家的林貴人——十六歲進宮，被人害得小產，打入冷宮，冷宮裡過了三年，死的時候二十歲。那是賀家的姑娘，是她的親姑姑。她沒見過這個姑姑，她出生時姑姑己經死了好幾年。但從小到大，家裡人提起她總是嘆氣，總是搖頭，然後把話頭岔開。現在她知道為什麼了。
“林貴人沒有害太后？”
“沒有。她是被冤枉的。太后娘娘嫁禍給她，說她在太后的安胎藥裡下了毒。先帝信了，把她打入了冷宮。我父親說，林貴人什麼都不知道。她就是替罪羊。”
蕭衍的聲音很冷：“太后害了自己的孩子，嫁禍給林貴人。然後滅口了所有知道這件事的人。”
“對。我父親是第一個。然後是王嬤嬤，然後是副手，然後是那些伺候過的宮女——一個接一個都沒了。我父親死後，我不敢在京城待了。連夜逃出來，搬了三次家。一開始在河北，後來到山東，最後到了這裡。不敢離太遠，怕我父親的墳沒人照看。”
他的聲音砂紙磨在木頭上。
“二十多年了。我不敢回去，不敢跟任何人說我是誰，連做夢都不敢說夢話。有時候半夜醒了，聽見外頭有動靜，就睜著眼睛等到天亮。”
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蕭衍。
“太子殿下，我知道的都告訴您了。您……您會保護我嗎？我己經老了。我不想死在外頭。我還沒有給我父親上過墳——我想回去看看他……”
蕭衍看著他。“我會。”
就兩個字。
老漢又哭了。兩隻手捂著臉。清辭那方帕子己經溼透了，他又拿袖子去擦，袖口溼了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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