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花宴擺在慈寧宮後花園，午後開了席，這會兒日頭己經偏了西。
滿園子的脂粉氣混著酒菜味，悶得人頭皮發緊。夫人們三五成群地聚著，說笑聲一陣高過一陣，偶爾有人掩著嘴打個酒嗝，又若無其事地端起了茶盞。廊下掛著的畫眉被幾個追跑的小皇孫驚著了，撲稜稜在籠子裡亂撞，尖叫聲脆生生的，扎得人耳膜疼。
太后坐在主位上，穿了件絳紫色團鳳紋宮裝，笑得慈眉善目。她時不時偏過頭去跟身旁的老封君低語幾句，惹得對方連連點頭。可只要留了心，就能發覺她那雙眼睛壓根沒離開過清辭的方向。隔著大半個園子，隔著幾桌說笑的命婦，那目光黏黏地貼了過去，扯都扯不下來。
清辭坐在左首，側著身子跟柳如煙說話。藕荷色對襟褙子，頭上只一根白玉簪，在一眾珠翠環繞的貴婦裡頭反倒扎眼。她端著茶盞，偶爾低頭抿一口，遞過去時袖中什麼東西磕了杯壁，叮的一聲，極輕，像珠子落在瓷面上，當時沒人留意。她間或對柳如煙笑一笑，溫軟恬淡，一副與世無爭的模樣。
太后知道，那副皮囊底下藏著什麼。
李嬤嬤提著一把銀壺在席間穿行。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穩當，面上是宮裡老嬤嬤慣有的笑——嘴角翹著，眼角堆著紋路，殷勤周到，可那笑意沒往眼底去。她繞過了正跟人打趣的安國公夫人，側身避開了端菜上來的小宮女，不緊不慢地停在柳如煙身側。
“淑妃娘娘，奴婢給您斟酒。”
柳如煙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她抬起眼，對上李嬤嬤那張笑盈盈的臉，後背倏地繃緊了。她知道——清辭把什麼都告訴她了。那隻銀壺的壺嘴，拇指在蓮花鈕上壓一壓，換了內膽，淌出來的東西就不一樣了。
她知道。可當那琥珀色的酒液真真切切注入面前玉杯時，指尖還是涼了。
“淑妃娘娘？”李嬤嬤笑著催了一聲。
柳如煙回過神來，扯了扯嘴角：“……有勞嬤嬤了。”
她端起玉杯，低頭看了一瞬。酒香撲鼻，澄澈透亮，跟尋常御酒沒半點分別。她捏著杯子，指腹蹭著杯壁上的纏枝紋，一下，兩下。三年前那根護甲的尖刺好像又抵在了她下巴上——涼的，扎得慌。太后捏著她下巴說“你爹的命在我手裡”的時候，那隻手的指甲蓋是染了鳳仙花汁的，豔紅豔紅的。
她閉了閉眼，嘴唇動了動，極輕極輕地吐了五個字，輕到只有自己聽見：“爹，你自由了。”
仰頭，一口飲盡。
酒入喉，溫潤甘醇。可柳如煙的心還是沉了下去，胃裡墜墜的，像吞了塊鐵。攥著空杯等了片刻，又等了片刻。沒有動靜。她剛要鬆氣，腹中忽然一陣翻攪——那痛來得又猛又急，像攥著五臟六腑擰了一把。悶哼出聲，臉色刷地慘白，額角瞬間沁出冷汗。手臂使不上力了，伸手去扶桌沿，指尖擦了個空，整個人往旁邊一歪，從圈椅上滑了下去。
“啪——”玉杯脫手，金磚上碎得西分五裂。
翠兒尖叫著撲上來，一把扶住柳如煙的肩。可柳如煙渾身開始發抖，一抽一抽的，嘴角溢位一線黑血，嘴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了青紫。
“毒……酒裡……”柳如煙的聲音斷斷續續，像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有人……下了毒……”
這句話落地，像石子砸進鴉群。
安國公夫人手裡的團扇啪嗒掉了地，旁邊一位年輕的郡王妃捂著嘴往後急退，後腰撞上了矮桌，杯盤碗盞嘩啦啦碎了一片。有人尖聲喊“快傳太醫”，有人扯著嗓子叫“快來人哪”，有人往人堆裡縮，有人慌不擇路踩了鄰座的裙襬，撕拉裂了道口子。幾個小皇孫嚇得哇哇大哭，被各自奶孃一把摟進懷裡按住腦袋往偏殿撤。滿園子亂成了一鍋粥，什麼都攪在了一處。
太后猛地站起來。鳳袍下襬掃落了手邊的茶盞，青瓷砸在金磚上碎得乾脆，茶水潑了一地，溼了繡鞋面。她渾然不覺，一雙眼睛死死盯著癱在地上的柳如煙——那杯酒明明是斟給賀清辭的，怎麼入了柳如煙的口？她盯著清辭那張涕淚橫流的臉，忽然想起十年前鳳儀宮那場大火裡，活下來的為什麼是賀家，而不是林家。
“都別慌！”太后沉聲喝道。那股子氣勢陡然壓下來，近旁幾個正尖叫的夫人下意識閉了嘴。“來人，把淑妃抬進偏殿！傳太醫！”
頓了一瞬，又補了一個字：“快。”
清辭跟著站起來，動作踉蹌了一下。一把攥住碧桃的胳膊，聲音發著抖：“淑妃……淑妃她怎麼……”眼眶倏地紅了，淚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鼻尖也泛了紅。她在心裡數著，一下，兩下，三下——柳如煙的呼吸還算平穩。解藥己經化開了，最危險的那一段，熬過去了。
御花園裡那陣亂勁兒，一時半會兒收不住。
太監宮女跑來跑去，有的奔太醫院，有的抬春凳，有的扯著嗓子維持秩序，可誰也沒聽誰的。幾個膽小的夫人己經暈了過去，被侍女攙到廊下掐人中。也有人趁著亂勁把鄰座遺落的金鐲子玉簪悄悄往袖子裡塞——這種時候沒人顧得上盯這些。
太后立在混亂中心，紋絲不動。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清辭身上。那眼神涼透了，像臘月裡結了冰的河面，底下的暗湧翻騰。她斷定——賀清辭識破了她的計策，非但沒喝那杯酒，還把毒酒換到了柳如菸嘴裡。這女人，比她想的難纏十倍。
“李嬤嬤。”太后嘴唇不動，聲音壓成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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