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氣,面上恢復了八分從容,端茶的手卻收緊了三分,盞中水面晃了晃。
偏殿裡,方太醫被兩個藥童半扶半拖著跑進來,藥箱的搭扣顛散了,一卷銀針滾出來掉在門檻外頭,他連頭都沒回。撲到榻邊先搭脈,手指按上去不到片刻臉色就變了。又換了另一隻手細診,眉頭擰成疙瘩,額頭的汗珠子大顆大顆砸在脈枕上。
太后跟過來立在榻邊:“如何?”
方太醫跪下去:“臣無能。淑妃娘娘所中之毒,臣行醫多年從未見過。脈象紊亂,毒氣己入營血,臣只能開一劑解毒清營的方子,盡力而為。”
“她若救不回來,你也不必活了。”
方太醫抖著手磕頭,連聲應著“臣必竭盡全力”,起身去開了方子。藥童接了方子飛奔出去抓藥。
蕭衍踏進偏殿時暮色正從窗欞外一寸寸漫進來。顯然得了信便立刻趕來的,身上還穿著議政的玄色常服,額角沁著薄汗。先看了一眼榻上柳如菸灰敗的臉色,又掃了一眼方太醫那張鬢髮散亂的臉,最後才轉向清辭。
清辭正揪著帕子哭,見他來了便撲上來,聲音又啞又碎:“殿下……淑妃妹妹她……”
蕭衍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穩當:“別怕。”拍了拍她的手背。
清辭被他握著,卻忽然想起柳如煙方才垂下去的那隻手——指尖正一點點變涼。蕭衍掌心的暖意滲過來,她卻覺得肩胛骨縫裡透出寒氣,密密地往外滲。
她抬起頭,順著蕭衍的視線看向太后。蕭衍那目光跟從前不一樣了,首首迎上去,帶著一股不容含糊的沉勁:“母后,宴設在您的長春宮,酒水菜餚都是長春宮經手。淑妃在您宴上中毒,必須查清楚。”
太后端著茶盞的手指又收緊了一分:“自然要查。哀家這就命李嬤嬤帶人細細查。”
“不必。”蕭衍聲音不重,帶著不容反駁的篤定,“東宮的人由東宮查。母后的人查母后的宴,傳出去惹閒話。”
太后頓了一下:“各查各的,互不相干。”
蕭衍:“若兩方結論相悖,大理寺聽誰的?母后是想讓兒臣把案子捅到御前?”
母子倆隔著紫檀榻對望。殿裡靜得只剩燈花噼啪輕響,滿殿宮人大氣不敢喘。
太后沉默了約莫三次呼吸的功夫,才開了口。唇邊浮一絲極淡笑意:“也好。你想查便查。只是衍兒,查案子的人,最怕查著查著發現自己袖口也沾了灰。你當心著點。”
蕭衍頷首:“母后放心,兒臣只看證據。”
他轉身低聲吩咐侍衛封了長春宮各門,任何人不得進出。又命人去傳大理寺驗毒官,今日席間所有經手的酒壺酒盞剩餘酒液全數封存送檢。
清辭仍依在他身旁,垂著眼簾淚痕未乾。可她的腦子比誰都清醒——蕭衍接過查案權,這柄刀遞到他手裡,往哪兒砍就不是太后說了算的了。她摸了摸袖中剩下的那枚解藥——一共兩枚,用了一枚,還剩一枚,硬硬的,還在。
夜一寸寸吞盡了天光。廊下燈籠次第亮起來,昏黃的光照在琉璃瓦上,泛著冷幽幽的光。
清辭從偏殿退出來,站在廊下。晚風迎面撲來,吹乾了臉上的淚痕。望著庭中那株老槐,葉子被風吹得簌簌往下落,堆了滿地。
偏殿裡方太醫忽然“咦”了一聲,聲音帶著猶疑:“怪了……脈象雖弱,毒氣怎麼像在收斂……臣從醫三十年,從沒見過毒性自行消退的……”
他話音未落,榻上柳如煙的唇色似乎淡了一絲,那層青紫褪去了薄薄的一層。方太醫不太確定,又湊近了半寸,仔細端詳了一瞬。他又搭了一次脈,指尖壓了許久。他的眉心慢慢鬆開又擰起來,鬆開又擰,最後定在一種將信將疑的表情上。三息之後,那口氣吐得很慢,慢得像數了五個數。
清辭的肩膀微微鬆了鬆。解藥化開了。
她轉過身,正要往回走,忽然頓住了腳步。
宴席開始時,她遞茶給柳如煙,袖中那枚解藥磕了一下杯壁,“叮”的一聲輕響,很細很細,像珠子落在瓷面上。當時她沒在意,旁人也沒在意。可此刻站在廊下夜風裡,那一聲“叮”忽然在她耳朵裡響了起來,清晰得像方才剛發生。
李嬤嬤當時離得多遠?她低頭斟酒的時候,耳力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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