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煙被抬進偏殿時，太醫的指尖還在抖，藥箱搭扣解了兩回才彈開。沒等他把袖子挽上去，太后的聲音己經從外間砸了下來。
封宮。所有宮門落鎖，不準進不準出。
太監們鞋底擦著地皮往外跑，門閂一道接一道落下去，沉悶的響聲傳到花園裡時，那些夫人們端著茶盞的手全僵在了半空。偏廳很快坐滿了人，茶涼透了也沒人敢叫添。管事嬤嬤守在門口，目光來回掃著眾人，交頭接耳不行，起身走動不行，連咳一聲都得拿帕子捂著嘴。
清辭站在偏殿門口。太后讓她在那兒等著，她便沒動過地方。眼眶紅腫著，淚痕從眼角拖到下巴，衣襟上洇溼了一小片，怎麼看都是個被嚇破了膽的弱質女流。可她心裡明鏡似的。方才那出戲她自認唱得滴水不漏，太后盯了她幾回，目光恨不能把她從頭到腳剖開晾在太陽底下曬一遍，愣是沒摸著她的底。
她的手垂在身側，指尖隔著衣料碰了一下袖口內縫處。入席前放進去的那東西還在——一截摺好的紙箋，稜角硬硬地硌著腕骨。
太后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頓了片刻又轉回來，從臺階上一步步走下來。靴底落在青磚上，一下，一下，不緊不慢的，像有人拿指節叩著桌面，叩得人心口發沉。太后身上那股沉香混著茉莉的薰香味隨著步子壓過來，濃得嗆人。她在清辭面前停住，微微低頭，目光從高處落下來。
“太子妃，淑妃喝的是你的酒。”
偏殿門口的宮女齊刷刷屏住了呼吸。殿裡浮著一股燈油燒過頭的焦味，混著太醫奔進來時身上帶的風塵氣。清辭抬起一雙淚眼，聲音恰到好處地發著抖：“太后娘娘，臣妾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不知道？”太后嘴角牽了一下。那一下稱不上笑，更像是刃口在磨石上蹭出一道冷光，“你跟她坐在一處，一隻壺裡倒出來的酒，她倒了，你好端端地站著，你跟哀家說不知道？”
清辭的淚又落下來，聲音斷斷續續的：“臣妾也喝了那酒，可臣妾確實沒事，臣妾也想不通……”
“你想不通？”太后的聲音陡然冷下去，像冰凌子被人一把攥碎了，尖利而脆，“哀家替你想通了——毒就是你下的。”
殿裡剎那死寂。靜得像一口空碗扣在桌面上，碗底下有什麼東西在響。幾個膽小的宮女縮著脖子往後退，退到牆根下貼著，連氣都不敢出了。
清辭的臉又白了一層，整個人晃了晃，卻沒退。她哭著搖頭，淚水甩出去砸在袖面上，聲音雖顫卻一字一字咬得清楚：“太后娘娘，臣妾沒有！臣妾為何要害淑妃姐姐？臣妾與她無冤無仇，平日裡見了面都是姐姐妹妹地稱呼著，臣妾沒有動這個手的道理！”
“無冤無仇？”太后把這西個字碾在舌尖上，“你們共侍一夫，她奪了太子的寵，你恨她入骨，便藉著今日宴席人多眼雜動了殺心。”
清辭拼命搖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成串砸下來：“臣妾對天發誓，若臣妾有害淑妃姐姐之心，叫臣妾此生再無顏面立於人前！”
這一句誓言擲出去，在殿中青磚地上砸了一下，餘音顫了顫才散。太后的目光死死鎖著她，她也迎了上去，淚眼底下那一絲不避不讓的東西，讓太后的眉心肉眼可見地跳了一下。
太后正要再逼一步，清辭先開口了。聲音還帶著哭腔，鼻音很重，可每個字從唇齒間送出來時穩穩當當的。
“太后娘娘，臣妾也有一事想不通。”
太后頓住了。
“淑妃姐姐那杯酒裡的毒，究竟是怎麼來的？臣妾與她飲的是同一壺酒，毒若在壺中，臣妾為何安然無恙？所以那毒不在壺裡。既不在壺中，便只能在杯中。既在杯中——那就該問問，淑妃姐姐的杯子是誰遞到她手上的？是誰替她斟的酒？又是誰趁旁人不留神，在杯上做了手腳？”
清辭的聲音一句高過一句。殿裡所有人的目光像被一根無形的線牽著，齊刷刷轉向了一個人。
李嬤嬤。
她原本安安靜靜地立在太后身側，手裡還捧著那隻放酒壺的托盤。可清辭的話一落地，李嬤嬤的臉色就變了，腮幫子上的肉往下墜了墜，顴骨上那兩團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她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嘴唇哆嗦著擠出幾個字音：“不……不是奴婢……奴婢沒有……”
清辭的目光平平地鋪在她臉上，語氣沒什麼起伏：“並沒有人說是嬤嬤做的。嬤嬤慌什麼？”
李嬤嬤張著嘴，臉由白轉青，喉頭上下滾了幾滾，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了。手裡那隻托盤輕輕晃了一下，盞碟碰出一聲細響。
太后的手猛地攥緊了茶盞，盞中茶湯晃出來兩滴，濺在她指節上。她低頭看了一眼那水漬，指節上的皮膚被燙得泛起一層薄紅，可她沒擦，就那麼頓了兩息，才慢慢開口。聲音低了，也冷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往外擠：“夠了。這事哀家自然會查清楚。太子妃，你先退下歇著。”
清辭剛要福身，偏殿門口忽然遞進來一道聲音——
“母后，此事還是讓兒臣來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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