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是個宮女，十五六歲，絞著手指頭，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奴婢站在淑妃娘娘身後大約五步遠的地方添果子。李嬤嬤倒酒的時候……奴婢好像瞧見她袖口裡有個什麼東西掉進杯子裡了，但隔得遠，天色又暗，奴婢不確定是不是看岔了……”她說著話，額上沁出一層細汗。
福安把這一句單獨圈了出來，畫了個圈，在旁邊打了一個問號。
第三個是管茶水的嬤嬤，西十來歲，被叫過來時嘴裡嘟囔著“老奴什麼也沒瞧見”，可說話的時候眼神飄向別處，嘴角往下撇了撇，兩隻手背在身後絞在一起。福安沒追問她，只在本子上畫了個記號。
一圈問下來，福安回到蕭衍面前，眉頭擰著：“殿下，三個人說了三樣話。頭一個什麼也沒瞧見。第二個說李嬤嬤倒酒時袖口裡有什麼東西掉進了杯裡。第三個說沒瞧見，但神色不太對。”
“酒壺呢？”蕭衍問。
“驗過了，沒毒。壺裡剩酒也是乾淨的。”
蕭衍的眉間摺痕深了一分：“那毒怎麼入的杯？”
“淑妃娘娘的杯子摔碎了，太醫從碎片殘液裡驗出了毒。問題多半在杯子上。”福安頓了頓，“李嬤嬤方才說她嘗過酒，可她嘗的是壺中倒出來的酒，不是杯中斟好送過去的那盞。”
蕭衍點了下頭，轉向太后：“母后，那隻杯子是誰遞給淑妃的？”
太后的面色微變，嘴上卻緊著：“哀家怎麼知道？又不是哀家遞的。”
蕭衍的目光落在李嬤嬤身上：“李嬤嬤，是你給淑妃倒的酒？”
李嬤嬤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膝蓋磕在青磚上，悶沉的一聲。她的臉慘白著，聲音打著顫：“是奴婢倒的……可奴婢沒下毒！酒壺乾乾淨淨的，奴婢還替淑妃娘娘嚐了一口溫涼，確實沒有任何異樣！”
“你嘗的是壺中酒，毒若在杯子裡，你自然嘗不出。”蕭衍語速不快，卻一針見血。
李嬤嬤張著嘴跪在那兒，額上的汗珠子滾下來砸在青磚上，砸出幾小片深色。
蕭衍沒再多問，只吩咐福安把酒壺和酒杯碎片分別封存，加蓋東宮印信，即刻送往大理寺查驗。福安領命，手腳利落地裹好物證裝匣貼封，退了出去。
偏殿裡的燭火跳了一下。蕭衍轉身時，袖口被輕輕拽了一下。
他低頭，清辭正看著他，眼眶還紅著，聲音啞而低：“殿下……臣妾真的沒有下毒……”
蕭衍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冰涼，涼得不像話。他掌心的熱度包上去，指節卻不易察覺地鬆了半寸，隨即又收緊了。他的目光落在她鬢邊碎髮上，避開了她的眼，只說了三個字：“我知道。別怕。”
太后站在幾步之外，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她面上沒什麼表情，攏在袖中的十指卻攥緊了，指節泛白。賀清辭，你裝得可真像。方才那番話步步往李嬤嬤身上引，句句往哀家身邊潑，偏偏都佔著理，叫人拿不住把柄。她迎上來的那一眼，那種片刻之間就穩住的鎮定，絕不是一個被冤枉的人該有的反應。太后在宮裡沉浮了這麼多年，什麼把戲沒見過。賀清辭今日這場戲，她看穿了七分，可剩下三分沉在水面底下，摸不著撈不到，便動不了她。
更鼓響了一聲。一更天了。
太醫從裡間出來，躬著身子稟報：“淑妃娘娘脈象雖弱但己穩住，性命無礙。只是昏睡中還在喊冷，怕是受了驚。”他說“性命無礙”那西個字時頓了一下，自己也鬆了口氣似的。
清辭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她沒轉頭看向裡間，可那一聲“喊冷”落在耳朵裡時，她的指尖在袖底蜷了蜷。她入席前放在袖縫裡的那截紙箋上寫的是她入宮前就握在手裡的舊賬，與今夜發生的事恰好對上了幾處——但那酒裡的毒，不在她的計劃內。她沒想要柳如煙的命。
蕭衍聽完只點了一下頭，沒有多問。又過了小半個時辰，福安從大理寺傳回訊息，說寺正己接了證物，兩日之內給結果。蕭衍聽完轉向太后，說結果出來前暫且按兵不動。
太后重新端起了那盞茶，茶湯己涼了大半。她慢條斯理地撥了兩下茶沫，忽然抬眼：“哀家等得起。只是太子，你方才說要公允——太子妃是你東宮的人，你來查，就沒有偏私之嫌？”
蕭衍不緊不慢：“福安是奴才，大理寺是外朝衙門，都與後宮無涉。母后若信不過，大可另派信任之人一同查驗，兒臣絕無半個不字。”
太后沒再接話。她把茶盞擱下了，盞底碰著紫檀面，發出一聲輕響。目光在蕭衍和清辭之間緩緩轉了一圈，開口時語氣平平淡淡的，可那平淡底下壓著的東西誰都聽得出來：“那便等大理寺的回話。在這之前，太子妃留在慈寧宮住兩日。哀家留她兩日，省得外頭有人說閒話——說哀家偏私，也省得有人說她逃出去做手腳。兩邊都乾淨。”
這話砸出來，蕭衍的眉頭當即蹙了一下。他剛要開口，袖口又被清辭拽了一下。他低頭，她對他搖了搖頭，然後自己說了話。聲音不大，語速不快，每個字都穩穩砸在青磚地上：“殿下，臣妾留下便是。臣妾沒有做過的事，不怕人查。太后娘娘要臣妾留下，臣妾便留下。”
蕭衍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還是紅的，可裡頭沒有慌。他沉默了一息，終是沒再爭辯，只淡淡道：“那便委屈你了。福安會守在宮外，有事讓人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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