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問半個時辰，沒人認。滿院子跪著的太監宮女把同樣的話翻來覆去說了十幾遍——沒看見、不知道、什麼都沒瞧見。福安把兩個嬤嬤拎進偏殿單審，出來的時候兩人互相攙著才沒栽倒，嘴唇白得跟紙一樣，還是那套說辭。
御花園裡那些夫人們己經撐不住了。胭脂混著冷汗往下淌，把領口洇溼一圈。幾個年輕王妃攥著團扇不撒手，指節泛白，眼淚下來了不敢出聲。旁邊坐著的侯夫人自己臉也灰著，還得騰出手去按她們的手背。沒人敢說散席，鳳座上那位沒發話，誰也不敢動。
太后的手指一下一下敲著扶手，篤、篤、篤。那串翡翠佛珠攥在另一隻手裡，珠子被捻得咔咔響。臉上還算繃得住，可那雙眼睛掃過去的時候，挨著的人無一例外地縮脖子。
蕭衍站的位置一首沒挪。玄色蟒袍的袍角垂在殿磚上，燈從背後照過來，人影拉出去好長。臉上什麼情緒都讀不出來，就那麼立著，偶爾朝福安遞個眼神。福安每次都微微搖頭。
就在那“篤篤”聲越敲越密、快連成一片的時候，他突然開口了。
“母后。”
太后手指頓住。滿殿的人下意識屏了氣。
“查不清楚了。”蕭衍的聲音不高不低，“沒有結果也是一種結果。”
太后隔著珠簾盯著他：“什麼意思？”
“傳出去對誰都不好。”蕭衍往前邁了半步，“對母后、對東宮、對淑妃，都沒有好處。與其鬧得滿城風雨，不如關起門私下處置。母后主持宮務這些年最重清譽，若外頭議論您的宴席上出了毒案還破不了，會傳成什麼樣，母后比兒臣清楚。”
殿裡靜得只剩燈花爆開的細響。太后的手停在扶手上，捻佛珠的速度慢下來了，一顆、又一顆，到第三顆的時候攥住不動了。她盯著蕭衍，目光從審視變成掂量。
“你想怎麼私下解決？”
“三條。”蕭衍豎起一根指頭，“第一，今日在場所有人封口，誰敢吐露半個字，杖斃。”
太后點了下頭。
“第二，淑妃對外只說突發心疾，送永寧宮靜養三個月，不許旁人打擾。太醫那邊我來安排。”
太后又點了下頭。
“第三。”蕭衍豎起第三根指頭，語速放慢了，“調查的事交給兒臣。兒臣保證查個水落石出。”
空氣一霎繃緊。幾位夫人連喘氣都停了——誰都明白這話的分量。調查權一交，這事就跟太后沒關係了。太后的手攥緊了佛珠，翡翠珠子硌得掌心生疼。她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太子，你在奪哀家的權？”
“兒臣不敢。”蕭衍欠身，姿態挑不出毛病，話卻寸步不讓，“但淑妃是您的兒媳，在您的宴席上出了事。查不出來，外人只會猜是母后容不下她。這盆髒水潑下來，母后願意接著？”
太后咬住後槽牙。她當然聽得出蕭衍話底下的那層東西——不交權，就等於告訴所有人她心虛。而她確實心虛。那碗羹湯原本要遞到賀清辭手裡，半道上被換了路數灌進柳如菸嘴裡。這個由頭翻出來，她二十年積攢的威儀就碎了。
她閉上眼。停了兩個呼吸。再睜開的時候，眼底的火壓下去大半。
“好。你查。但哀家要旁聽。”
“自然。母后是主人，自然要在場。”
蕭衍退回去。清辭站在三步之外從頭到尾沒張嘴，但蕭衍回身的時候，她與他有一個極短的對視——短到旁邊的福安都沒看清。確認了。太后讓了第一步。
當晚蕭衍動作極快。福安把所有在場太監宮女嬤嬤重新叫齊，一院子人跪在青磚地上，夜風從膝蓋底下灌過去，沒人敢揉。
蕭衍站在臺階上，燈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開口的時候聲音很平，平得反而瘮人：“今天的事誰往外說，杖斃。”
底下齊刷刷一抖。
“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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