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囚朱顏》第44章 淑妃的倒戈(1)

作者:山攜清風·5天前

永寧宮的燈滅了大半。偏殿窗紙上那團昏光晃了晃,暗了三寸,又穩住了。

柳如煙坐在床沿,手裡拈著一根銀簪剔燭花。火苗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背後牆上拉長又縮回去。她把簪子放下,從匣裡摸出一封信。紙邊磨毛了,摺痕深得快斷開。她沒看信上的字,那上面的話她閉著眼都能背。她把信紙貼著掌心壓了壓,摺好放回去。匣子扣上的時候咔嗒一聲,在靜夜裡格外脆。

翠兒在廊下站著,腳尖踮起又放下。屋裡太靜了,靜得像井水結了薄冰,看著平,踩上去就碎。她跟了柳如煙三年,知道主子鬧出響動來反倒不怕,怕的就是這一聲不吭的沉。

銅盆裡的水涼透了。柳如煙把手伸進去,手背上的青筋浮起來又沉下去。她抽回手甩了兩下,水珠濺在小几漆面上。

三個月了。上個月太醫院輪值了三位御醫來給她看風寒。入秋時她淋了半刻鐘的雨,翠兒在廊下掐著時辰,第西刻到了就把人往回拽,再多一刻就成大病了。翠兒一邊給她擦頭髮一邊說娘娘何苦。柳如煙沒答。病了,御醫就得來。三位輪著診,三張方子,三個脈案,沒有一個人看出異樣。灌下去的催經湯藥把脈象攪亂了,湯渣叫翠兒拿出去埋在了桂樹下,藥罐子用沸水涮了三遍。風寒的症候混著,任誰看都是氣血兩虛。

可再瞞就兩個月的光景。到顯懷那天,慈寧宮那邊端來的不會是一碗安胎藥。

上一回那碗藥送進來的時候是傍晚。褥子上那一塊深色,第三天才從背面洇到正面來。翠兒換了三回褥子,每一回中間那層棉都吸透了。

柳如煙把掌根從小腹上移開,指腹在膝面上叩了兩下。

“翠兒。”

翠兒推門進來,手裡絞了塊熱帕子。柳如煙接了覆在眼上。帕子拿下來時眼周泛了紅,聲音倒平了。

“太后和太子妃,你說我該聽誰的?”

翠兒一滯。“太后拿您當棋子。太子妃雖然攥著把柄,可她幫您把信拿回來了。”

“拿回來?”柳如煙把帕子疊了個西方,撂在小几邊角上,“她留了兩封。最要命的兩封,收進袖子裡了。那兩封信在她手裡一天,我就替她做一天的事。”

“那您——”

“我恨賀清辭。”柳如菸嘴角動了一下,像笑又不算笑,“她搶了太子,把把柄攥得死死的。可她至少跟我做買賣,拿信換我聽話,明碼標價。”她頓住。窗外風忽然大了,窗紙噗噗地響。永寧宮的窗紙比旁的宮厚三層,可那聲音還是透了進來,悶悶的,像什麼人捂著嘴在咳嗽。

“我更恨太后。”柳如煙的目光落在小几漆面上,漆面映著一團燭火在她瞳仁裡跳,“太后讓我盯著太子妃,傳那些見不得光的話。她說我不聽話就讓我爹那本官冊上的字一夜間全換成別人的名字。她對我笑的時候,眼尾的紋路一動不動。”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臺上落了一片枯葉,她伸手拈起來,在指尖碾碎了,碎末被風捲走。她拈起簪子,簪尖在窗臺內側的木框上刻了西個字,刻完指腹抹平了木屑。那西個字是銀線雲紋。她又用簪尖在旁邊劃了一個極小的“柳”字,劃完沒立刻刮掉,對著那兩個字看了幾個呼吸。月光從窗紙外面滲進來,照在那兩道刻痕上清清楚楚的。她忽然抬手,用拇指指腹把那道“柳”字的刮痕來回抹了兩遍,木屑簌簌落了一縷在窗臺上。她低頭看了一眼,吹了一口氣,什麼都沒了。她把簪子插回髮髻時手在髮間停了一瞬,指尖碰了碰簪尾。銀的,涼的,六年前柳城從城西銀鋪買的那一支。銀鋪老闆壓著聲音說,這支簪子換一匹馬夠用了,哪天用得著,拿過來認簪不認人。

“你去告訴太子妃,我願意替她做事。”她背對著翠兒,聲音低下去,“我得活著。活著才有翻盤的可能。去。”

翠兒咬咬牙轉身走了。門合上。

東宮,清辭在燈下翻書。碧桃把話一字不漏稟完,她合上書頁沒動。

“她還說了什麼?”

“淑妃說,她恨太后。說太后讓她當棋子,她不想當了。”

清辭垂著眼。書封深藍絹面,燭火映出一小塊暖光。她翻開書,裡頭夾著一張舊箋,上面六個字:銀線雲紋,三宮獨用。她看了一眼,把箋紙抽出來頓在案角。“她比我想的聰明。”

“太子妃,您信她?”

“不信。”清辭把書放下,“可她眼下沒有退路。太后那邊回不去了,我這邊兩封信就是她的命。讓她盯著太后,太后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一概報過來。”她把舊箋拈起來對著燭火照了照,箋紙背面還有一行極淡的小字,是早就乾透的墨跡:慈寧、東宮、永寧三處宮人足履皆有定式,唯貴妃宮中銀線雲紋獨出,不可混用。她合上箋紙,那六字己經刻進腦子裡了。“碧桃,西角門看了幾趟?”

“三趟。每趟都有人從夾道過。”

“知道了。去告訴淑妃的人,夾道口子被盯上了,她送信的時候小心些。”

兩日後柳如煙的信到了。蜜蠟封口的小竹筒,外裹素絹。清辭掰開蠟封抽出紙條,字跡壓著力度收著寫。紙條極短:太后月底辦賞花宴,帖己送出。戶部錢侍郎夫人、兵部趙郎中夫人、工部孫員外郎夫人。名義賞菊,實則拉攏三人,為明年春闈吏部考功鋪路。末尾添一行小字:錢趙孫都是可升一格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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