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囚朱顏》第47章 德妃的恐懼(1)

作者:山攜清風·3天前

賞花宴,還剩三日。

慕容雪跪在慈寧宮的金磚地上,玉錘叩在太后小腿上,一下,兩下。不重不輕,十西年的分寸。安息香從銅獸爐裡絲絲吐出,纏上帳幔,纏上她的指尖。

“雪兒。”

太后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慕容雪肩胛一縮,玉錘磕上小腿骨,咚的一聲。

“臣妾手重了。”

太后沒怪她。那隻翡翠扳指托起她的下巴,逼她抬頭。慕容雪盯著太后耳垂上那對東珠墜子,圓潤瑩白,微微晃著。不敢往上挪一寸。

“哀家聽說,你近來總往東宮跑?”

指甲掐進掌心,深了半寸。“太子妃年輕,臣妾替娘娘多看著些。”

太后笑了一聲。那笑從喉嚨底滾出來,暖閣西面牆都在嗡嗡地響。“雪兒有心了。哀家最信任的人就是你。誰要是挑撥哀家和雪兒的關係,哀家第一個不放過她。”

慕容雪從慈寧宮出來,腳底踩了棉花。春蘭在宮門外迎上來,被她一把甩開。她沿著甬道往回走,經過那排瘦竹——十西年前太后親手栽的,竹子躥得比屋簷還高,風過沙沙地響。推開殿門,屏退所有人,梳妝檯上立著那面玻璃鏡。太后去年生辰賞的,銀絲鏨蓮紋,照人纖毫畢現。鏡子裡的慕容雪嘴唇在抖,眼底兩團青灰。

她盯著看了三息,然後掀翻了它。

哐啷。碎玻璃濺了一地。最大那塊還歪在框裡,把她那張臉劈成兩半,左邊笑右邊哭。碎碴彈上腳背,割破皮,血珠子滲出來。她低頭看了一眼,沒動。赤著腳蹲下去,額頭抵上膝蓋,蜷成一團。像一匹抽了脊骨的蜀錦,軟塌塌往下墜。十西年。太后讓她送茶她就送茶,讓她遞話她就遞話,讓她謄文書她就謄文書。到頭來一句“誰要是挑撥”就把她全盤否了。她何曾挑撥過?不過是送了兩回補品,傳了一回方子。就這些。可太后說“挑撥”了。

門外有腳步聲。春蘭的步子先是碎跑,到了門外就慢下來,踟躕著。碗盞擱上石階的輕響。

“娘娘,奴婢把粥擱門口了。您晚膳就沒動……”

慕容雪的喉嚨動了動。想喊“滾”,那個字卡住了。十年前那回高燒,太后坐在床邊舀了一勺藥,吹涼了喂到她嘴邊。那神情溫柔極了,溫柔到她發著燒攥住了太后的袖口,喊了一聲“娘”。太后頓了一下。把她的手撥開了。站起來走了。再沒來過。

可她慕容雪還是替太后做了十年事。做到今夜。

“春蘭。”

“奴婢在!”

“去東宮。告訴太子妃,我要見她。現在。”

春蘭在門外頓了五息。“娘娘……宮門下鑰了……”

“叫不開就翻牆。翻不了牆就遞暗號。碧桃認得你。她自然會來。”

春蘭站了片刻。彎腰端碗的聲響,然後碎步跑遠,越來越急,消失在甬道盡頭。慕容雪撐著梳妝檯站起來,膝蓋又劃了一道,沒管。舀涼水潑臉,冰得一激靈。擦乾,勻粉,塗唇脂,抿鬢角。鏡中的女人有了人色,可眼底的青黑遮不住。

她坐到圈椅裡等。燈油一寸一寸矮下去。她手背上那道痂摳破了,血滲出來,她用指腹一下一下地抹,抹得手背上一片模糊的紅。門外忽然起了腳步聲——由遠及近,在她殿門外停住了。

整整三息。

那三息裡慕容雪從圈椅裡彈起來半步,膝蓋撞上桌腿,冷粥碗晃了一晃,粥潑出來一攤,順著桌面淌下去。她腦子裡閃過白綾、毒酒、冷宮的石牆。指甲摳進扶手,指節咔的一聲輕響。然後那腳步聲又響了,繼續往遠處去了。巡夜的。只是巡夜的。

她低頭看桌面上那攤淌開的粥,緩緩坐回去,後背的裡衣又溼透了。她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春蘭出門前她問過時辰,春蘭說子時過半。還剩兩日了。明晚此時,她還坐在這裡麼。

將近一個時辰,殿門終於被推開。夜風灌進來,燈焰猛地一矮又拔高。來人穿墨色斗篷,兜帽壓得低,只露一截下頜。跨進來,回手帶上門,摘兜帽的動作慢到慕容雪看清她指節凍出來的紅。賀清辭。一個人。碧桃都沒帶。

清辭站在門邊,目光掃過一地碎玻璃,掃過她腳背上凝血的傷口,掃過桌面上那攤粥淌過的印子,最後落在她臉上。平平的,沒什麼大起伏。可慕容雪覺得被人用小刀颳了一層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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