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投誠第三天。慈寧宮正殿。
太后擱下茶盞。青瓷碰上紫檀，悶悶一聲。不重，但德妃肩膀縮了一下。
“清辭。”太后抬了抬眼皮。
清辭起身。月白錦袍掃過地面，無聲。入宮數月，頭一回被太后單獨叫到跟前。何況德妃還坐在對面——藕荷色宮裝，臉色白得發灰，帕子攥在掌心，指節泛青。
“哀家問你，”太后靠回鳳座，絳紫袍子上的金鳳在光線下明暗不定，嘴角噙著笑，“雪兒這個人，如何？”
當著德妃的面，要清辭來評德妃。
清辭睫毛沒動，唇角微揚：“德妃姐姐溫婉賢淑，常送臣妾茶葉布匹點心，臣妾感激。”
太后捏起茶盞蓋子，撥浮葉，叮噹一聲。“常送？”
“是。上好的龍井，江南織錦，御膳房新研的桂花糕。姐姐得了好的，總惦記著臣妾。”
太后的目光移向德妃。嘴角的笑弧深了一分，眼底那層光卻收進去了，像拉上了一道簾。“雪兒，你倒真疼她。”
德妃攥帕子的手又緊了一分，指甲幾乎嵌進掌心。她吸了口氣：“母后，太子妃是太子正妻，是兒臣弟妹。照拂弟妹，是本分。”
“本分。”太后把這兩個字含在嘴裡，慢慢地嚼了。“你剛入宮那會兒，可沒見你對旁人也這麼講本分。哀家記得，那年趙美人病著，你連探望都沒去。”
德妃嘴唇上的胭脂褪了，底下透出青白。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
太后沒再理她。目光慢慢轉回清辭身上，唇邊那點笑意收盡了。
“清辭。雪兒是哀家一手帶大的，哀家拿她當親閨女。誰要挑撥哀家跟她的情分——”太后頓了一下，指尖在鳳座扶手上叩了叩，不重，兩下，“哀家頭一個不饒。”
清辭垂首，那抹笑意還掛著：“太后娘娘說的是。德妃姐姐忠孝之人，臣妾敬重，不敢有半分不敬。”
太后盯住她的眼睛。不疾不徐，像在拆一件繡品，一針一針挑線頭。清辭迎著，沒躲。眸子裡是鏡前練過無數遍的坦然。
清辭能聽見德妃的呼吸，短一口長一口，像跑了一整條宮道的人。
半晌。太后收回目光，捏了捏右腕。那隻手攏進袖子之前，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累了。退下。”
清辭和德妃起身。出了殿門，德妃腳下虛了，整個人往前栽。清辭一把扣住她手腕。
“放開。”德妃嗓子發啞，眼眶紅了。
清辭鬆手。德妃快步往甬道拐角走，拐過去，西面沒人了，她猛地轉身。
淚滿眶，一滴沒掉，盛在裡頭。
“賀清辭。”德妃的聲氣壓得極低，“她連桂花糕都知道。我送了你幾次桂花糕，她數著。我爹信裡寫“春闈事畢後再議”，六個字，她一字不差念給我聽。那封信我貼身丫鬟都沒給看過。我寫在紙上的字，她隔著宮牆就知道了。”
“你父親手裡的兵權——”
“兵權？”德妃終於有一滴淚砸下來，落在衣襟上，洇開一片深色，“趙美人的父親也是武將。三品。夠不夠？沒了。”
清辭往前走了一步，握住德妃那隻攥成拳頭的手。指尖碰到她掌心，摸到西個月牙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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