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是我們自己下的。不是太后的。宴上滿座都是人,你發作時大家都在場,太后若是急著搶你反倒招眼。人進了德妃懷裡,她就不好明搶了。等我們把你帶出去,喂下解藥,你就沒事了。”
柳如煙怔住了:“自己下毒?”
“對。賞花宴那天,會有人在你酒裡下一味假毒——看著像劇毒,實際上傷不了命。你喝下去會昏迷、吐血、面色發白、脈象散亂,但不會死。太醫查不出破綻,只會以為你中了奇毒。德妃頭一個搶上去扶你,明著是護人,實則是擋太后的人手。蕭衍的車停在後角門,碧桃備了件斗篷,你一上車就裹住臉。出了宮門,天大地大,太后手再長也撈不著你。事成之後,我安排你和柳城離開京城,換新身份,送你們去沒人認得的地方,往後再不必回來。”
柳如煙整個人都在抖,袖子簌簌地響:“萬一出了差錯呢?萬一那藥配得不對,萬一……”
“不會。”清辭截住她的話頭,聲音平鋪過來,一字一字穩穩當當的,“我向你保證。”
柳如煙盯著清辭的眼睛看了很久。那裡面有沒有真心,她看不出來。可有一種讓人沒法拒絕的力量,像深不見底的漩渦,明明知道捲進去就出不來,還是不由自主往下沉。
她閉上眼。胸口起起伏伏好幾回。再睜開時,她點了頭:“好。我答應你。”
德妃在旁邊看著,後背躥起一股寒意。賀清辭能讓自己的仇人替自己去擋刀,還能讓人心甘情願地點頭。她忽然慶幸自己早早站對了邊。
“但我有條件。”柳如煙忽然說。聲音還在抖,語氣卻硬了幾分。
“你說。”
“事成之後,送我走。就這個條件。我剛才己經說過了——你要認賬。”
清辭看了她一會兒,燭火在眼底跳了跳,映出一片幽深的光:“我認賬。走之前,這個給你。”
她伸手從腕上褪下一隻翡翠鐲子。翠色濃得化不開,水頭極好,是嫁妝裡頂值錢的一件。鐲子貼著皮膚帶了七年,溫潤沁涼。她拉過柳如煙的手,把鐲子塞進她掌心,冰涼的玉貼著冰涼的皮膚:“拿著。萬一事有不測,換了錢夠你跑路。”
柳如煙怔住了。低頭看著手心裡那隻鐲子,眼淚一下湧了出來,砸在翠色的玉面上,又順著弧線滾落到指縫裡。她攥緊鐲子,指節泛了白:“我不是信你,我是賭。賭你賀清辭用完之後,還能記得今日這隻鐲子。”
清辭沒有答話。她將柳如煙的手連同鐲子一併攏了攏,然後鬆開了。
蕭衍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始終沒開口。他手裡的茶涼透了,可渾然未覺。他在看清辭。她在變。從前的賀清辭心軟念舊,寧可自己吃虧也不肯拖人下水。如今她能算進柳如煙,能算進德妃,連自己都算進去了。可她又把鐲子褪了下來——這算什麼?心軟之後的補償?還是提前還債?蕭衍說不準。他只知道,眼前這個女人身上多了一層殼。殼底下還是熱的,可那殼硬了。
德妃和柳如煙先後走了。柳如煙攥著鐲子出了門,德妃跟在後面。臨跨出門檻時,德妃忽然站住了。她回過頭看了清辭一眼,那眼神不太對,嘴唇動了動,像有什麼話堵在喉嚨口,她攥了攥拳,像是下定了決心,低聲道:“我再去打探。那送毒的人既然住在北邊,總該有個出處。有了準信兒我再遞話給你。”說完不等清辭應答,轉身快步走了。
書房裡只剩清辭一人。她沒動,仍坐在那兒,望著那兩扇合攏的門。案頭的白瓷筆洗裡養著半盞清水,燭火在裡頭碎成一片金箔似的晃影。她繞過屏風,袖口擦過絹面上繡的松枝,觸感微涼,走到窗前站住了。
窗欞上糊著的高麗紙透出外面濃稠的夜色。她在想柳如煙。柳如煙答應替她擋這一刀,不是信她,是沒有別的路可走。太后不會放過她,清辭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清辭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份“答應”底下壓著的全是恐懼和走投無路。她胸口湧起一陣鈍鈍的愧疚,像碎瓷片從心頭慢慢碾過去。她在利用柳如煙——利用她的怕,利用她的絕境,還有她肚子裡那個還沒成型的孩子。
柳如煙有了身孕。孩子是柳城的,不是蕭衍的。這件事只有清辭一個人知道。近來那些孕症——早起吐、嗜酸、走路時下意識護著肚子——瞞不過有心人的眼。太后若是得了信兒,柳如煙和孩子都活不了。所以柳如煙只能聽清辭的。她不是被說服的,是被逼到牆角退無可退才點了頭。
清辭低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腕子。那隻鐲子跟了她七年,母親給的。她把腕子翻過來,涼風從窗縫裡鑽進來,貼著那塊空出來的皮膚,涼意絲絲地往骨頭裡沁。她閉了閉眼。柳如煙,對不住。可我沒別的辦法了。
她推開窗戶,夜風灌了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將案頭的燭火吹得晃了一晃。也就在這時候,北邊傳來一聲脆響。啪嗒——像瓦片被什麼東西踩斷了。那方向,正是太后寢宮。
清辭的手頓在窗欞上。夜風把她的袖口吹得微微動了一下。
這個時辰,誰在北邊的屋頂上?
她沒動,就那樣站在窗前,望著那片化不開的黑。北邊再沒有第二聲響。可她知道,德妃臨走那句“住在北邊”,今夜北邊屋頂的動靜,絕不是巧合。有什麼東西正趁著夜色,在暗處一點點地動。
她慢慢合上窗,轉過身。燭火在她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一隻飛蛾不知何時撲了進來,繞著燈罩撲稜稜地轉。
清辭抬起手,把飛蛾攏進掌心,又鬆開了。那蛾子跌跌撞撞飛向門口,撞了兩回門板,終於從門縫裡鑽出去了。
飛蛾出去了。可她還在這間屋子裡。三天,她只有三天。太后要她死,北邊還有人在暗處動——她得在三天之內把這兩件事一起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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