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詔攤在書案上。
燭火被窗縫漏進的風掃了一下，歪了歪，又立回去。清辭盯著那張泛黃的信紙，墨跡舊了，但一筆一畫都像是昨天才寫上去的，看在眼珠子上，躲不開。
“太子蕭衍，乃淑妃雲氏所生，雲氏被太后所害。”
念出這句時她嗓子抽了一下。聲音落下去，殿裡靜得只剩下燭花嗶嗶炸響，一下，又一下。
蕭衍紋絲不動。拳攥在身側，指節白得透光，手背青筋浮起來，平下去，又浮起來。眼眶紅了一圈，沒落淚，那層紅從眼尾悶到眼底，悶著燒。
“朕深知太后狼子野心，故留此密詔——若太后有異動，以此詔廢后。若太子非太后所出之事洩露，以此詔正名。”
清辭把密詔往他那邊推了推。
蕭衍沒接。
“先帝……”嗓子啞得像撕了口子，“太后害死的我娘。他全都知道。”
停了一息。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平了，平得像臘月的冰面。面上沒縫，底下凍著東西。
“他什麼都沒做。看著。”
清辭伸手攥住他的手背。冰得刺骨。她用力握緊，指甲幾乎掐進去。
“殿下，先帝動不了太后。那時朝中一半的人跟著太后走。他若活著翻這事，別說替娘娘討公道，連你自己——”
她沒把後半句說出口。
“他只能留這個。”清辭壓著聲，每個字咬清楚，“活著做不了的事，寫在紙上留給後人。這把刀是他替你備下的。先帝寫的“廢”字，咱們不用。宗室合議，以弒妃奪嗣定罪，奪其封號幽禁便是。”
蕭衍閉上眼。胸口起伏了三回。第三回時長長吐出一口氣，才睜開。眼裡的紅沒退，可多了點別的東西，像炭灰底下還悶著火星子。
“這道詔書驗過沒有？”
“蘇子衿送來的。我怕她做局。”
蕭衍把密詔抄起來湊近燭火。一個字一個字刮過去，目光慢得像在刀尖上走。每處轉折、每個勾連都不放過。從頭掃到尾，又倒回來重看一遍。
“真的。”
“筆跡能仿。”
“不止筆跡。”他把密詔翻了個面，右下角一方硃紅小印露出來，“你看這兒。”
清辭湊過去。小篆刻著一個“遠”字，筆畫細瘦深峻，刀口利落，朱泥暗沉發褐，邊沿暈開，一眼就知道年歲不淺。
“先帝私印。駕崩前三個月刻的。見過這印的人不超過五個。”
“你怎麼確定？”
“那天我在。乾元殿。”蕭衍的目光從印章上移開，釘在牆面上某個虛空裡，“他屏退所有人，只留我一個。拿出這印給我看，說衍兒，父皇新刻的，日後若有機緣便給你看。我當時沒聽懂，應了聲就走了。”
喉結滾了一下。
“現在才明白。他那會兒己經在安排後事了。知道自己活不長，也知道太后不會放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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