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囚朱顏》第68章 宮變之夜(1)

作者:山攜清風·22小時前

守北門的老校尉張鐵山被鐵箍打中的前一瞬,他摸到了門閂夾層裡那條縫。指尖探進去的時候蹭到一樣東西——硬的,薄的,邊緣鋒利,像一片碎瓷。他想把那東西摳出來,鐵箍就到了。後腦勺磕在條石稜上顱骨裂開的聲音悶悶的,像隔壁在釘釘子。他的手往前伸,嘴裡擠出一句含混的“門閂裡有——”舌頭不聽使喚了。馬蹄踏上來的時候他指頭蜷了,蜷成個不對勁的角度,不像自然抽縮,倒像在指什麼東西。

五千人湧進永巷的時候,火把煙聚在門洞頂上散不掉。有個暗衛在陣型收縮的間隙往北門方向瞥了一眼。隔著半條長街和亂糟糟的人影,他看見張鐵山那隻手還伸著,指頭蜷成一個十字。他多看了兩息,那把窄刃刀始終橫在身前。陣型往前頂的時候他退了一步,趁下一個間隙用刀尖在盾牌內側劃了兩道交叉的痕,劃完繼續頂上去。兩道痕疊成一個十字,跟他剛才看見的那隻手指蜷的角度一模一樣。

蕭煜衝在最前面。永巷盡頭的拐彎一過,長街就敞開了。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碎了一地,兩排老槐樹的枝丫影子橫七豎八鋪在磚面上。他腦子裡閃過七歲那年頭一回來東宮的畫面——蕭衍穿蓮青袍站在階下,彎腰笑,手裡一碟桂花糕。那碟糕他放枕邊放了三天,長綠毛才扔。這個念頭閃過的時候,他右手小指彎了一下。他低頭瞥了一眼,沒管它。

長街那頭東宮大門緊閉,石階乾乾淨淨。蕭煜還沒來得及勒馬,大門兩側的陰影裡就站出了一排人。玄鐵輕甲,面覆黑巾。三百個,站成一條橫線,靴尖朝的角度齊齊整整。石階最高一級上站著蕭衍,月白錦袍沒披甲,頭髮用素銀簪束著,右手鬆松按在劍柄上。

蕭煜的馬停了,前蹄在半空刨了兩下才落地。他俯視蕭衍,喉結滾了兩滾。

“三弟。”蕭衍先開了口,“你帶這些兵從玄武門一路過來,承光門沒人攔你?”

聲調像在問今夜風冷不冷。

“你不必繞。”蕭煜攥著韁繩的指節發白,“北面崗哨今夜都不會動。”

“你手在抖。”蕭衍的目光落在那隻手上,“從小就這樣,一緊張右手小指自己彎。七歲那年你吃桂花糕,手也抖。”

“夠了!”蕭煜吼了一聲。可那根小指又彎了一下。他把手從韁繩上撤下去攥住了刀柄。“蕭衍,你霸著東宮二十三年也該夠了。父皇病重你守在榻前不讓弟弟們靠近,奏章你一個人批,軍報你先拆,連母后調兩營禁軍你都壓著。你眼裡有過誰?”

身後五千人被激得齊齊往前邁了半步,鐵甲片嘩啦啦響成一片,震得槐樹禿枝首抖。

蕭衍走下兩級臺階,停在最下一級,跟蕭煜的馬頭之間不到兩丈。“第一,父皇病重我守在榻前,是他清醒時親口吩咐的。第二,奏章批了二十三年沒出過漏子。第三,北境軍報我先拆,因為調令要加蓋東宮印璽,這是兵部章程。第西,母后要調的那兩營禁軍,虎符在父皇枕頭底下鎖著,她老人家要取隨時取。”他頓了一下,“你今夜以兵叩闕,就是造反。我跟你講這些,是因為你身上流著父皇的血,我給你最後一次回頭。”

蕭煜臉上肌肉跳了一下。他張了張嘴,副將策馬湊上來低語了幾句。他聽著點了兩下頭,臉上最後那點猶疑退了。“你說得都對。可明天全天下只會聽說一件事——太子趁父皇病重逼宮,三皇子奉太后密旨平亂。”他把手從刀柄上抬起來朝後一揮,“殺!”

五千人動了。長街十騎並轡就到頭了,後面幾千人堆著展不開,能碰到暗衛刀尖的從頭到尾就前頭兩三百個。暗衛陣型在第一波撞擊下猛地往裡凹了一塊,像刀刃扎進肉裡,先凹後裂。前排暗衛同時矮身,盾牌斜出去,窄刃刀從盾下遞出——衝到最前的幾匹戰馬被同時砍中前腿,慘嘶著跪倒,把背上的騎士甩進後面步卒中。可後面踩著倒地的馬又撲上來了,暗衛陣線凹了第二塊,第三塊。

有人被撞倒在地,玄甲捱了幾刀終於破了,血洇到旁邊同袍的面巾上。那人眼睛沒眨,一腳把倒地的同袍往陣心撥了撥,自己堵了上去。

又倒了一個。

然後又一個。

陣心被屍體和傷者填得越來越小,剩下的人背靠背擠緊了。暗衛的呼喝聲尖而銳,像鐵絲劃過瓷面,從混戰巨響裡硬生生跳出來。

蕭衍的劍也動了。他打法跟暗衛兩路,腕子轉得輕,劍尖總在對方兵器將到未到那一息遞出去,不硬碰,可每一下都有血冒。他那身月白袍太扎眼,敵軍幾個統帶同時圍他。他步法刁,左三步右兩步,忽然一頓又驟然快了,圍他的人被他帶著兜圈,明明見他在前面伸手可及,等刀劈下去時人己經在別處了。

火把扔了滿地,有些還燒著,火苗舔上倒地兵士的袍袖,棉布捲起來,青煙又薄又首地升上去。鐵鏽混汗酸再混一層焦糊,那味道從長街上漫開。

賀清辭在東宮正堂窗邊站著,那股味從窗縫裡滲進來。她手心裡握著一盞茶,早涼透了,瓷壁只剩一點餘溫。碧桃端第三回來時她問了一句外面,碧桃說北門破了,三皇子的人進了永巷。她點了點頭,把茶接過去擱在手心,沒喝。外面的聲音她一首在辨,暗衛的呼喝還沒斷。

“娘娘,”碧桃壓著嗓子說,“太后宮裡的人方才到側門傳了句話。”

“什麼話。”

“說娘娘若肯交東宮庫房的鑰匙,太后保您今夜平安。”

賀清辭把茶盞擱回桌上。她轉身走到紫檀方桌前,那捲明黃絹帛還攤著,兩端壓著青玉鎮紙。她伸手摸玉軸的時候想起午後顧太傅來辭行,穿一件暗青色的家常袍子,袖口磨了邊。他撫著那磨邊處笑了笑說老臣今夜要去個地方。她當時沒問去哪兒,只點了點頭。

她把密詔捲起來攥進右手,推開正堂門走了出去。經過偏殿廊下時餘光裡瞥見槅扇後頭暗處有什麼一晃,暗青色的。她腳步驟然一頓偏頭去看——槅扇後面空空的,幾根舊燈架靠著牆,燈架間蛛網吊著。沒有人。可她首覺那暗青色還在那兒,只是沒動。她盯著看了兩息,轉過身繼續往門樓走,步子比方才快了半拍。

樓梯爬到最上面一級時停了一下,外面混戰的風灌上來,冷而腥,像嚥了一口生鐵鏽氣。她吸完那口氣邁出了最後一步。

門樓上六盞宮燈全亮了,白晃晃的光鋪下去,把長街上血肉絞纏的場面照得清清楚楚。碧桃站在銅鑼旁邊攥著槌子,槌頭紅絨磨掉小半塊露出硬木芯。賀清辭站到最亮那盞燈底下,朝碧桃點了一下頭。

——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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