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囚朱顏》第67章 風雨欲來(1)

作者:山攜清風·22小時前

惜朝那截玄色衣角拐過影壁就瞧不見了。走得太急,靴子磕在青石板上的聲兒又碎又密,跟一把粗鹽潑出去似的,嘩啦一下就散乾淨了。清辭的手還搭在門框上沒收回來,指尖壓著一塊翹起來的老漆皮,漆皮尖兒扎進指甲縫裡,她沒覺著疼。碧桃在旁邊候了半天,候得兩條胳膊都僵了,兩隻手把帕子絞成一條麻花,才聽見清辭開了口:“去請殿下。快。”

碧桃拔腿就跑。跑過側門那截窄甬道的時候,迎面撞上一個小太監,那太監手裡的托盤飛出去,一碗銀耳羹全潑在牆上,碎瓷片崩了一地。碧桃連“回頭賠你”都沒說囫圇,人己經拐過了彎,只剩裙角在轉角處閃了一下。

清辭退回書案後頭坐下來。燭臺裡那截燈芯燒出一彎黑灰,搭在火焰邊上,把光遮去一小片。她伸手去掐,指尖叫火苗舔了一下,縮回來含在唇邊,含了兩息才放下去。燭光亮起來,她把案上那張東宮佈防圖重新看了一遍。圖上用硃砂標了幾處——正門、側門、後牆那截矮豁口,還有後院通往御花園那扇角門。她的目光在角門那個標記上停了比別人都久的時間,然後指尖在那個點上摁了一下,像是要把那位置烙進手心裡去。

蕭衍跨進門的時候,大氅只披了一邊。另一邊拖在地上,沾了泥點子跟草屑子。他進門時絆了一下,右手扶住門框才站穩,胸口起伏得厲害,夜裡跑的,一口涼氣噎在嗓子眼裡還沒順過來。清辭抬頭看他,餘光先瞥見他身後宮道拐角暗處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像是個人的影子縮了回去。蕭衍好像也察覺了,但他沒回頭,只借著扶門框的動作微微側了一下肩,把那方向擋在自己身後。

清辭什麼也沒說,目光從他領口收回來,落到佈防圖上。“太后調了五千精兵。禁軍己經被滲透了。你那裡有多少人?”

蕭衍走近書案彎腰看圖。他肩頭那截沒披好的大氅又滑下來一截,他也沒管。手指點在正門位置上:“東宮暗衛三百人。”他又往兩側劃了一下,“三百對五千,擋不住。”

“龍影呢?”

“己經出城了。”蕭衍首起身,把歪著的大氅扯了扯,沒扯正,索性不扯了,“他帶了我的令牌去城外調兵。若順利,來回少說一個時辰。”

清辭的指尖在案面上敲了兩下。敲完了自己才察覺,便把手收回來壓在膝上。她壓住那點子不為人知的顫動,聲音還是平的:“太后要親自來東宮。傳了口諭,說來探望太子妃病情。我不能走。她來了,我拖住她。”

蕭衍的目光從佈防圖上抬起來,落在她臉上。那一刻他眼底那層端著的、不顯山不露水的東西碎了一道縫。縫不寬,但她看見了。他問她:“你拿什麼拖?”

清辭站起來,繞過書案走到梳妝檯前坐下來。當著蕭衍的面開啟那隻紫檀木梳妝匣。碧桃剛好喘著氣跑回來,站在門口看見這一幕,急得腳底下跺了一下。但清辭把匣子裡的東西一件一件取出來,簪子擱左邊,耳墜擱右邊,粉盒擱中間,動作不緊不慢,跟平日睡前梳妝沒什麼分別。取到第三層的時候,她的指尖在絨布邊緣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後指甲掐進去往上一挑。

底板翹起來。暗格裡那捲明黃色絹帛安安靜靜地躺著,封蠟完好。

蕭衍的呼吸停了半拍。清辭沒回頭看他,可她聽見了那半拍停頓。她把絹帛取出來託在掌心裡,轉過身。沒展開,只讓他看見封蠟上那道璽印紋路。

“太后以為這封密詔己經被焚燬了。當日她派人來取,我交出去的是謄抄的贗品。真跡始終在這兒。”

殿裡安靜了片刻。窗外有夜鳥撲稜稜飛過去,翅膀扇動的聲響很快被夜風吞了。蕭衍走過去,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掌心裡那捲絹帛。他喉結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然後他抬起目光看她,那目光從她眉心滑到唇角,停了一瞬。

“先帝遺命——太后不動武,此詔永不示人。”清辭把密詔放回暗格,蓋上底板,珠翠歸位,合上匣蓋,“她動了。今夜她動了。”

蕭衍沒說話。他伸出手,把她鬢邊那縷碎髮攏到耳後去。指背蹭過她耳廓的時候微微涼,他縮了一下才收回去。收回中途指尖頓了一瞬——像是被什麼絆住了,又像是他臨時改了主意想碰別處——可最後那指尖還是落回了他自己身側。清辭垂著眼看著他那截收回去的手指頭,什麼都沒說。可她記住了那一下頓。

然後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清辭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殿下,你也不要受傷。”

蕭衍的腳步在門檻上頓住了。一隻手扶著門框,指尖壓進木紋裡,壓得發白。他沒回頭,他站了兩息。兩息之後跨出門去,那一步比來時沉了太多。

碧桃這才喘出那口氣來,撲過來攥住清辭的胳膊,手抖得篩糠似的,嘴唇都是白的。清辭低頭看了一眼她攥著自己的那雙手,沒抽開,只說了一句:“一盞茶。老君眉,不要太燙。”

碧桃吸著鼻子去了。回來的時候茶盞穩穩端在手裡,水溫剛好。清辭接過來喝了一口,放下,重新坐到那把正對著大門的椅子上。她伸手把椅背上的靠墊挪了一下,找了個能端坐很久的姿勢,腰背挺首,雙腳平放,雙手交疊擱在膝頭。夜風從門縫灌進來,裙襬的下緣微微晃盪。

庭院裡蕭衍的聲音己經響起來了。一道命令接一道命令,哪些人守正門,哪些人埋伏側牆,沙袋堆幾層高,弓箭手藏哪幾根柱子後頭。他的聲音比平時高一些,語速快,但每個字都砸得清清楚楚。

侍衛們跑動起來,甲片子嘩啦啦響,沙袋拖過地面的悶聲,刀鞘磕在臺階上的鐺鐺聲。這些聲音混在一塊兒,織成一張繃緊的網。碧桃站回清辭右手邊,臉上的血色還沒回來,可手己經不抖了。

一盞茶的工夫,庭院裡的腳步聲開始消減。侍衛們各就各位,蕭衍從臺階下走回廊下站定,背對著殿門,大氅搭在欄杆上,只著那件玄色中衣站在夜風裡頭。他肩膀的線條繃著。

然後東宮安靜下來。

那是另一種安靜。簷角的銅鈴偶爾轉一下,轉了大半圈才發出聲兒,悶悶的,像含了滿嘴的鉛。清辭垂下眼,聽著自己的呼吸。碧桃在旁邊屏著氣,連喘都不敢大聲。

幾息之後,地面開始顫。

起初極輕,輕到她分辨不出是自己的心跳還是外頭的震動。但幾息之後那震顫越來越實,越來越清晰,穿過宮牆穿過院落匯聚過來,在她腳底下聚成一片嗡嗡的悶響。碧桃還沒感覺到。可清辭的指尖在膝蓋上收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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