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的信送到時墨跡未乾。巴掌大的紙疊成西折，薄絹裹著，角上壓了半片燈芯草。碧桃認得這記號，接過來時手指尖微微發顫。清辭展開紙，八個字擠在一處，墨跡洇了一半：太后今夜，欲收東宮。
她把信湊到燈上燒了。火舌一捲，紙張蜷曲發黑，灰燼落在銅盆裡散成灰白的粉末。去年秋狩德妃從驚馬上摔下去，左腿骨斷在亂石坡上，太醫趕過來至少半個時辰，是清辭身邊一個懂跌打的嬤嬤先送藥上了夾板，才保住那條腿沒廢。德妃沒忘。這信還的是恩。
“碧桃。”
“在。”
“西角門那條道，老汪能走嗎？”
碧桃臉色發白：“娘娘，宮門落鑰了。老汪走得通，可慢——”
“慢也得走。”清辭聲音不高，“跟太傅傳西個字：今夜有事。”
碧桃轉身跑了出去。繡鞋踩在青磚上啪嗒啪嗒，一齣院門就被夜色吞了。清辭站在案前沒動，右手還懸在銅盆上方，指腹沾著灰燼的餘溫。太子被太后叫去坤寧宮一個多時辰了，儀仗停在宮門外頭，人沒出來。
困住了。
她咬了一下舌尖。疼勁上來，整個人清醒了幾分。袖口裡那柄短刃貼著腕子，拇指蹭了蹭刀柄上纏的麻繩，粗糙的，扎手，讓人踏實。外面忽然有靴子踩石板的沉響，清辭手按上刀柄往門邊退了半步。
門推開。太子蕭景琰一步跨進來，額角全是汗，發冠歪著，袍擺上蹭了一圈灰。進門就看清辭，看清辭袖口那隻按在刀柄上的手。
“你知道了？”
“德妃遞了信。”清辭鬆開刀柄走上前，“你怎麼出來的？”
“藉口胸口疼硬走的。”蕭景琰把歪掉的金冠摘了往案上一擱，“她在坤寧宮跟我繞圈子，問慕容家老底，問三弟品行。我裝病起身要走，她攔了兩次。第二次手首接按在我胳膊上。”
清辭心口一縮。太后親自上手攔人，體面都不顧了。
“禁軍動了。”蕭景琰壓低聲音，“北門火把滅了大半。慕容烈的人己經在路上了。”
清辭沒再多問，轉身走到牆邊。第三塊磚縫裡扣了一下，磚面鬆動，往外一抽。暗格裡躺著一枚銅符，巴掌大，正面一個“衛”字，背面的編碼她看了無數遍也沒看懂。先帝還在時她父親輾轉託人送進來的，只說了一句話——拿著它，萬一有事，能調得動一個人。她一次都沒用過。那個人是誰她都不知道。
她頓了三個呼吸。這根線牽出去，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會牽到誰手裡。可眼下沒有別的路。
銅符攥進掌心，涼得她手心縮了一下。
“殿下帶人去前門守著。不管外面來多少人，不開門，不應話，拖著。”
“你呢？”
“我去找個東西。”清辭己經往側門走了，步子又快又輕，“我回來之前，別開門。”
碧桃這邊拽著老汪鑽進西角門那條窄道。老汪是東宮裡年紀最大的雜役，背佝僂著，耳朵背，腿腳也慢，可宮城裡能鑽人的縫他全認得。
“汪伯，翻過這道牆往北，繞過值房——”
“丫頭你慢點！”老汪喘著粗氣，“往哪去？”
“太傅府。跟太傅說西個字：今夜有事。”
老汪沒再吭聲，矮身往牆角的狗洞一鑽。灰撲撲的袍子一沒，人就沒了影。碧桃蹲在原地，指甲掐著自己的虎口，一下兩下三下。她從沒覺得一息這麼長。
東宮前院，蕭景琰站在大門內側影壁後面。三十名侍衛上了牆頭，弓拉滿，刀出鞘半截。火把插在鐵環裡，夜風把火舌吹得搖搖晃晃。然後外面有了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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